消息传出去，沿河的村子躁动起来。有人自发组织起来巡堤，白天黑夜轮着班。有人把家里的锄头、铁锹都找出来，随时准备堵口子。有人在河边点起篝火，一晚上不灭，互相传信。
有兴汉军在，那些平日里被清妖欺负得抬不起头的穷苦人，这会儿倒像是换了个人。
涡阳那边，张世荣的骑兵也撒出去了。缴获的战马派上了大用场，斥候骑着马到处跑，一天能探出去百十里。僧格林沁的骑兵分成几股，在淮北平原上乱窜，可每一股都被人盯着，跑哪儿都有人报信。
张世荣的主力沿着涡河往北推，不急不慢，可一步都不停。张宗禹带着捻军的骑兵在侧翼跟着，两边互相照应。
整个淮北都在动。那些被清妖压了两百年的地方，那些被奴役的老百姓，那些刚从兴汉军工作组里学会认字的青壮，全都躁动起来，像地底下的种子，顶开冻了一冬的土壳，要往外冒。
……
胜保是后半夜逃回来的。两三千索伦兵跟在他后头，一个个灰头土脸，马都跑脱了力，进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胜保自己更狼狈，高耸帽子不知丢在哪儿了，辫子跟猪尾巴一样耷拉着，脸上还是压不住的惊慌，原本华丽的布面甲棉袍撕了一个大口子，露出里头的棉花套子。
僧格林沁坐在大帐里，看着这个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的人，脸色铁青。
“七千索伦兵，”僧格林沁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给本王剩下三千？”
胜保趴在地上，额头抵着毡毯，不敢抬头。“王爷，捻子跟兴汉军合流了。他们设了圈套，张乐行守寨，兴汉军从后头包上来。那些火枪…王爷，那些火枪太厉害了，兵士们冲不上去…”
“圈套？”僧格林沁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茶碗、地图、笔墨撒了一地，胜保被溅了一身，动都不敢动。“你中了圈套？宿州呢？英翰呢？”
胜保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宿州…丢了。英翰…应该是没了。”
帐里死一般的寂静。几个将领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僧格林沁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他盯着胜保的后脑勺，盯了很久。帐外有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拉出去，砍了。”
胜保猛地抬起头，脸白得像纸。“王爷！王爷饶命！”
“我饶你一命？”僧格林沁冷笑一声，“七千索伦兵，你给本王剩下三千。宿州丢了，英翰没了，你还敢活着回来？”
胜保还要说什么，两个亲兵已经走进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往外拖。他挣扎着，靴子在地上蹬出两道痕迹：“王爷！王爷！再给胜保一次机会！”
帐帘掀开，冷风灌进来，胜保的喊声越来越远。帐里几个将领低着头，谁也不敢看僧格林沁。僧格林沁站在那儿，胸口起伏着，手还按在刀柄上。
幕僚从角落里走出来，往前迈了一步，拱手道：“王爷息怒。胜保该杀，可现在不是杀他的时候。”
僧格林沁转过头，盯着他。
“七千索伦兵折了大半，军心动摇。这个时候杀胜保，底下人会怎么想？”幕僚的声音不高，可一字一句，稳稳当当，“胜保无能，可他是敢战的人。杀了他，别人会以为王爷在推卸责任。往后谁还敢替王爷打仗？”
僧格林沁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他没说话，挥了挥手转身走到舆图前头，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
幕僚赶紧给了一个眼色，旁边的亲兵，那人会意，连忙跑出去，要是慢一点，胜保可就真的死了。
“兴汉军动起来了。”一个将领小心地开口，“探子来报，他们沿涡河北上，捻子的骑兵也在往这边靠，看来是不去徐州了，不过徐州那边倒是听到消息，船队从黄河逆流而上，丁毅中也是朝着那边去……”
“徐州就是个饵，不重要。”僧格林沁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现在就怕我们吃不掉张世荣。”
帐里又安静了。僧格林沁的手指按在地图上，从归德府往南划，划过亳州，划过涡阳，一直划到淮河。兴汉军跟捻军合流，是他不想要看到的，但现在木已成舟。
就在这时，帐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在地上，声音都变了调：“王爷！开封…开封丢了！”
僧格林沁猛地转过身，脸一下子白了。幕僚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微微发颤。几个将领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兴汉军的骑兵突然出现。守城的兵…没挡住。”探子的声音越来越低。
僧格林沁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的手指攥着拳头的指节发白。
然后，更坏的消息来了。那探子稍稍停顿，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声音发飘：“王爷，兴汉军占了开封之后，到处在传，说王爷要掘黄河大堤。”
僧格林沁的瞳孔猛地缩紧了。他扫了一眼帐里的人，那些将领脸上有惊讶，有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幕僚的眉头皱了起来，可他没有看僧格林沁，而是看着那些将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