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僧格林沁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可那股寒意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没人回答。僧格林沁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去,一个一个,扫得很慢。他在找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件事,只有帐里这几个人知道。是谁说出去的?
是帐里这些人?这里有人投靠了兴汉军?还是早就是兴汉军的探子?
他盯着他们的脸,可什么也看不出来。他们的脸上只有恐惧和茫然,像草场上一群被惊散的羊,只知道杵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查。”僧格林沁说,声音忽然拔高了些,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给本王查。查出来是谁走漏的消息,本王活剐了他。”
几个人应了,声音参差不齐,僧格林沁挥了挥手,他们如释重负地退了出去,像一群鸭子被赶着过河。帐帘掀起来又落下,灌进来一阵冷风,吹散了那股燥热。
帐里只剩他和幕僚两个人。
僧格林沁坐在椅子上,像被抽走了骨头。他盯着舆图,可眼睛里什么也没看进去。
那些索伦兵是他手里最精锐的骑兵,一个个弓马娴熟,而且悍不畏死。那是从关外苦寒之地熬出来的本事,是拿命换来的。
可是现在七千人,一个小小雉河集都拿不下来。就算加上兴汉军那两三千人,就把他打崩了。
他刚才听着胜保的话就,想起那些关于兴汉军火枪的描述,是兴汉军太强,还是我大清太弱?
“王爷,”幕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不高不低,“您在想什么?”
僧格林沁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本王在想,这三万骑兵,能不能带回蒙古。”
幕僚没说话。僧格林沁抬起头,那张脸上的怒火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认命。帐外的风声呜咽着,像有人在远处哭。
“京城没了,皇上没了,打下去还有什么意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问,又像是给自己找借口。
其实无论是对待胜保,还是“抓内奸”这种暴怒,都不过是掩饰他的恐惧,因为这些索伦兵绝对是精锐,但是被打崩了,还是步兵,足以证明洋枪洋炮的威力。
自己手里的几万精锐,难道要丢在这里吗?如果没了这些班底,自己回去蒙古也说不上话呀。
当人有后路的时候是不会去拼命的,察觉到情况不对的僧格林沁,似乎冷静了下来,没有要争霸中原的想法,更想要北上晋地,撤回蒙古。
幕僚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僧格林沁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微微发抖的肩膀。那不是冷。是笑。幕僚在笑,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怪异的,压抑的,像什么东西被掐住了脖子还在挣扎。
“你在笑什么!”僧格林沁皱起眉头,难道疯了吗?
“王爷,”幕僚抬起头,脸上是带着几分释然,“您忘了,您为什么要南下?”
僧格林沁愣住了。他本能感觉到了一丝的冒犯。这个汉人,不过是自己的一条狗,怎么敢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
“您忘了,您在冀州大营说过什么?您忘了,您答应过那些旗兵什么?您说,南下复仇。活捉林远山,祭奠死去的旗人,祭奠皇上。”
幕僚的声音不高,可就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泼下,一股冷意浸透。
可是那话没有结束,反而越来越清晰:“您现在回去,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僧格林沁怕了。僧格林沁跑了。僧格林沁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回到蒙古也没有人会服你。
而且你凭什么指挥那两万索伦兵?不就是打着报仇的大旗吗?要是回去蒙古,别忘了他们家在关外,那些将军的地盘,到时候要回去,或者是那些关外王爷找你要人,你给还是不给?”
僧格林沁的脸白了。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下意识发力都没有察觉,只听见木头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幕僚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王爷,胜保败了,可咱们还有两万多骑兵。兴汉军的主力还在江淮,廖景程那一万人守开封还勉强,打出来未必是咱们的对手。捻子刚跟兴汉军合流,还没拧成一股绳。这个时候退,前功尽弃。”
僧格林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可他们知道黄河的事了。”
幕僚点了点头,眉头拧着。这件事比什么都麻烦。掘黄河是绝密,知道的人不超过十个。现在消息传出去了,是谁干的?他想了一圈,没有头绪。可他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说:“正因为知道了,才更要打。”
僧格林沁看着他。
“他们知道了,就会来拦。来拦,就有机会。”幕僚的手指按在地图上,点在开封和归德府之间那块平原上,“王爷,咱们还有两万多骑兵,是清一色的马队。兴汉军的主力在徐州,张世荣率领的左路偏师在涡河跟捻匪合流,廖景程在开封。他们的兵力是散的。咱们集中兵力,打掉一路!”
“打哪一路?”僧格林沁问。
幕僚的手指在图上划了一道弧线,从现在的位置直接北上。然后他停下来,指节按在开封那个小红圈上。“打廖景程。之前我们找不到他的位置,现在开封刚被拿下,立足未稳。而且他也被绑在了这上面。
而且都是骑兵作战,他们在马上总不能装填火枪吧?到时候就是我们骑兵发挥的优势。让那些索伦兵动起来。
而且别以为跑回蒙古就高枕无忧,当年北元退回去,朱元璋不还是北伐,封狼居胥,勒石燕然。兴汉军只会更加疯狂。”
僧格林沁的眉头跳了一下。这是事实,如果说面对朱元璋起码还能投降,但林远山这个疯子可是车轮放平的。
“所以廖景程这支骑兵就很重要,只要打掉他们,兴汉军就没有成建制的骑兵,北伐蒙古也会拖延,我们才有更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