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一战的目标很简单,就是消灭更多的兴汉军,我们回去靠近黄河更是逼得兴汉军就得回头来救。他们一回头,咱们就有机会。在运动之中消灭敌人。”
僧格林沁盯着地图,盯了很久。幕僚说的每句话都对。可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是哪儿不对?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从冀州出发那天,他以为自己是在打一场仗。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是在被人推着走。被谁推着?被眼前这个人?被那些死了家眷的旗兵?还是被他自己说过的话?
他明白自己没得选。退回去,他是逃兵。打下去,还有可能赢。而且拿索伦兵去消耗兴汉军,他也不亏。
“传令,”他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几分气力,“明早全军拔营。往北。打开封。”
幕僚看出他是虚的,像一张绷得太紧的弓弦,再不能取得胜利,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断,但还是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帐外。
帐帘落下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夜色里,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抖。不是因为冷。他想起小时候长大的江南,那些被灭的族人。他想起家眷在京城,想起那个被抄了的家,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掌心渗出几个小小的月牙印,疼,可他不在乎。那点疼算什么。
他要打下去。不管僧格林沁想不想打,他都要打下去。这是他的仇,无论僧格林沁愿不愿意。
……
僧格林沁的大军一露头,整个皖北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
消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东边有人说看见了清妖的马队,西边有人说探子回报了清妖的旗号,南边北边,各路的捻军骑着驴、骑着骡子、骑着马,把探到的消息一趟一趟往雉河集送。
张乐行把大堂墙上那张地图扯下来铺在桌上,边上围满了人。张宗禹站在图前头,手里捏着一把小旗子,把报来的位置一个一个标上去。
一大把的旗子,连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整个豫东、淮北散乱的鞑子聚拢北上,走得毫不留恋。
“这是在往北走。”张宗禹把多余的旗子搁下,退后两步,盯着那条线,“而且走得很快。不像是要打谁,倒像是要跑。”
张乐行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着:“跑?他跑什么?”
“不是跑。”张世荣前不久才收到了内部的情报,“八师廖景程师长把开封拿下来了,正在控制黄河中段。相当于切断了他们的后路。”
张宗禹没接话。他盯着那条向北延伸的线,脱口而出,“也可能是知道暴露,打算现在就掘开大堤。”
“不管他要干什么,”张宗禹声音拔高,“都跟黄河有关系。不能就这么放他过去。”
“得拖住他。”张世荣再次强调他们的任务,“丁毅中师长也派了两个主力营过来,差不多五千人,已经在路上了。我们现在,能拉出来的有一万五千人。加上你们……”
“抢占这些关键的位置,打断他们汇合,只要拖住,等九师船队控制黄河,再调集主力围剿。”
张乐行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他在算。三师的步兵过万,临时凑出来的三千骑兵。捻军的骑兵几千,这点人,正面打不过僧格林沁,可要是在前头挡着,在侧翼咬着,拖住他,够了。
“行。”他说,“就这么办。我带着捻军骚扰他,兴汉军带着步兵占了那些县城州城,分割清妖。能拖一天是一天。”
张世荣看了一眼张宗禹,见他没说话,不由得问了一句,“你有什么想法?”
张宗禹没动。他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张师长,为什么不直接北上,把三师换到黄河边上去?”
张世荣愣住了。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张宗禹。
张宗禹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涡阳一直划到开封:“廖师长在开封,手里是一万骑兵。他现在被绑在黄河边上,盯着大堤,动不了。可如果我们上去接替他呢?三师的步兵守堤,比骑兵合适……”
他没说完。可谁都听懂了。
张世荣盯着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之前的是追不上,追上了也拦不住。可现在不一样了。
捻军的几千骑兵,加上三师刚凑出来的三千骑兵,近万骑兵,哪怕很大一部分骑的是骡马,就算骑术不如索伦兵精良,可咬住他,够了。
只要廖景程那一万骑兵从开封放出来,从西北边压过来,僧格林沁就是瓮中之鳖。
他抬起头,看着张宗禹。这个年轻人的确抓住了关键,根据情况做出了调整。可有些事,不能光看账面上的兵力和马匹。
“你小子想得挺好。”张世荣的声音沉下来,“可你知不知道,放任他们汇合,就是一支两三万人的骑兵。两三万骑兵冲起来什么场面,你见过吗?半个县城都站不下。”
“廖师长那一万骑兵放出来,加上我们,也有两万的骑兵,而且僧格林沁他们聚起来,反而更方便我们一锅端了,现在散得满地都是才是麻烦。”张宗禹一点都不慌,那种昂扬的情绪不似作假,甚至反问一句:“难道张师长觉得我们打不过僧格林沁?”
张世荣忽然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服气:“他妈的,你小子有点胆识,但是也别想着激我,统帅说过,兴汉军不信‘一将功成万骨枯’这套,兄弟们这条命可不是你逞英雄的代价。”
张世荣又不是小孩,他知道自己身上背着的责任,对于张宗禹的建议,再次投入到地图之上,思考其中的可能性。
“张师长,战机稍纵即逝,我们必须要比鞑子更快。”
“换防需要廖景程配合,其中有空窗期你不会不知道,这要是让敌人趁虚而入,抓住机会大败兴汉军,或者掘开黄河,你我怎么跟天下百姓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