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站在屋顶上张望,有人跪在地上祷告,有人收拾细软准备逃命,有人拎着水桶往码头跑。棚户区里的教民们缩在窝棚里,听着外头的爆炸声,浑身发抖,不知道是怕还是激动。
包令是被助手从床上叫醒的。他披着睡衣跑到阳台上,看见码头方向那片冲天的火光,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没人回答他。助手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火烧到天快亮的时候,才慢慢小了。不是被扑灭的,是烧完了。能烧的,全烧了。
天亮的时候,码头上只剩下一片焦黑。仓库的墙壁倒塌,剩下的墙根熏得焦黑,裂缝里还在冒烟,屋顶没了,窗户没了,门也没了,倒塌下来。
地面是各种混杂的焦炭。地上全是碎木头、碎铁皮、碎玻璃,还有烧得变了形的火炮,也有烧爆的瓦片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火药味、焦糊味、甚至蛋白质烧焦的恶臭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咳嗽。
码头上站着好几个人。包令站在最前头,脸色灰白,神情憔悴,像是老了十岁。法国领事站在他旁边,嘴唇紧抿着,一句话也不说。普鲁士领事站在稍远的地方,强装镇定的目光从金丝眼镜投过来,只是那手指微微发抖。
“我的货……”几个洋行代表也来了。怡和经理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块烧焦的碎布,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辨认那曾经是什么货物。宝顺的站在一堆废墟前面,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绝望。
“损失多少?”有人问。
没有人回答。或者说,没有人知道。
那些军火,那些货物,那些等着运往巴黎、运往伦敦、运往欧洲的丝茶,全没了。那些跟兴汉军签的合同,那些交了定金的订单,那些指着这批货回本的买卖……现在全没了。
怡和经理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包令。他的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气的。
“包令阁下,”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说话,“我们的军火,我们的货物,我们的船期……全完了。”
包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还有那些合同。”宝顺经理接过话头,声音发飘,“那些跟兴汉军签的合同。货交不上,违约金谁来付?”
仓库可不只是军火,丢失了大部分货物,这些跟兴汉军可都是有交易的,到时候说不定交不上货还得扣一笔违约金。
包令的脸色更难看了。
七国领事紧急聚在总督府,这回不是在会议厅,是在包令的办公室里。门关着,窗帘拉上了,屋里烟雾缭绕,空气闷得像要滴水。
法国领事第一个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带着刺。
“包令阁下,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解释?”包令靠在椅背上,手指攥着扶手,指节发白,“我比你更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普鲁士领事扶了一把眼镜,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
“不管是谁干的,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美国领事冷笑了一声,“我们的货烧了,船期耽误了,跟兴汉军的合同要违约了。你说怎么办?”
包令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子,抬手锤在桌面上,那水杯都跳动一下。
“这一定是兴汉军的阴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领事互相看了看,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证据呢?”普鲁士领事问。
包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对,证据。”美国领事接过话头,“你说是兴汉军干的,拿出证据来。没有证据,我们拿什么跟广州交涉?拿什么跟国内报告?”
包令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不需要证据。谁受益,谁嫌疑最大。我们的军火没了,货物没了,谁最开心?林远山。”
法国领事摇了摇头。
“包令阁下,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证明是另一回事。没有证据,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如果兴汉军跟鞑子一样废物需要个锤子的证据,直接就找鞑子背锅,让鞑子割地赔款了。但问题是兴汉军不好惹,他们就得“文明”讲证据,顾及脸面,多少有点搞笑了。
包令的脸涨红了。
“难道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又能怎样?”普鲁士领事的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宣战?我们已经损失巨大了,打起来,输赢先不说,远东的生意全得停。谁来负责?是巴黎?还是伦敦?”
没人说话了。但是隐约的目光都投向了包令跟法国佬,他妈的你们两个吊毛,大家做生意好好的,就你搞事,他妈的现在把大家拉下水。
是呀,全世界就你聪明,就你会搞恐怖袭击,你搞,人家也搞,现在看谁损失大?
才明白,昨天的照会就是最后的机会,现在人家的报复来了。
包令坐在那儿,胸口起伏着,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他知道普鲁士领事说的是实话。可他咽不下这口气。
谁能想到兴汉军一声不吭,忍了这么久,突然来这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