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下旬,香港。
包令坐在总督府的办公室里,手里捏着一份新到的《通时》,嘴角慢慢往上翘。报纸头版登着一则消息,篇幅不大,可位置显眼,主要是关于近日广州及周边地区发生的几起暴徒袭击事件。
文章写得克制,没有渲染,没有煽情,只是把事情说了:某日某地,发生何事,造成多少伤亡,兴汉军已击毙匪徒若干,正追查余党。文末提醒百姓注意陌生人,发现可疑立即上报,同时警告“清妖余孽”不要做无谓的挣扎,更点了一句“警惕别有用心的恐怖袭击”。
没有提香港,没有提回回,没有提任何包令担心的字眼。
可文章里写明了那些暴徒的身份,福建、海南甚至南洋出身的回回,一桩一件,查得清清楚楚。包令把那段反复看了两遍,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兴汉军知道这些人是哪儿来的,知道他们是谁指使的,可他们拿不出证据。拿不出证据,就只能在这儿叫唤,写一篇不痛不痒的文章,警告百姓,警告匪徒,却不敢把矛头指向香港,指向他包令。
他笑出了声,之前一直吃亏被压,现在终于轮到兴汉军吃亏又不敢说了,这下舒服了。
“阁下,”助手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提醒,“该去开会了。”
包令收起笑,把报纸往桌上一拍,整了整领带,站起来往外走。
七国例会照常在总督府的会议厅举行。长条桌上摆着茶杯和文件,各国领事按着惯例落座。
会议的前半段照例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无非就是香港财政拨款的分配、码头扩建的预算、下一季度建设工程的进度,还有几起洋商与之间的纠纷,吵了半天,谁也没说服谁。
特别是最近军事调动的原因,更加需要沟通,不然很容易出问题。但大家都很默契,不可能将自己的武装力量给别人指挥,还没到那种程度,甚至都不能说是联军。
有趣的就是在兴汉军介入之前,这些鬼佬最多的议题还是跟地方或者是本土居民之间的矛盾,大量的商业问题。现在根本就没有,因为兴汉军的配额多少,怎么交易,都明明白白,商业纠纷也是有理有据的判决,大家都很信服。
包令听得心不在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脑子里还在想那篇报纸文章。
直到负责跟兴汉军沟通的香港官僚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清了清嗓子。
“先生们,我这里有一份广州方面转来的照会。”
会议厅里安静了一瞬。包令的手指停住了。
事务官把照会的内容念了一遍。措辞很正式,用的是外交文书的腔调,大意是说:近日广州及周边地区连续发生多起暴力袭击事件,经查,肇事者多自香港潜入。兴汉军对香港方面的管理能力表示关切,希望香港方面能够加强管理,同时希望双方能够联手打击此类恐怖活动,维护区域稳定与商业秩序。
念完了,事务官把照会放在桌上,环顾四周。
没有人接话。
美国领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发出一声轻轻的磕碰声。普鲁士领事低着头,在看自己面前的一份文件,像是没听见。西班牙领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真在听还是睡着了。
包令先开了口。他的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联手打击?怎么个联手法?让兴汉军的兵上香港岛来?还是让我们的军舰登陆广州?”
其余人干笑了两声,没有接话。
法国领事终于抬起头,慢悠悠地说了一句:“照会嘛,收到了,知道了,搁着就是了。这种事,急不得。”
美国领事点了点头,附和了一句:“商业秩序是需要维护的,可军事合作是另一回事。我们跟兴汉军还没有建交,谈不上联手。”
会议厅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包令靠在椅背上,嘴角扯出一丝弧度。他知道这份照会是什么意思,无非就是兴汉军抓不到证据,打不着人,只能在嘴上讨点便宜。可嘴上讨便宜有什么用?他的人手已经进了广州,他的计划正在推进,而兴汉军只能在这儿写文章、发照会、叫唤两声。
“搁置吧。”包令说,“下回再议。”
没人反对。那份照会被推到桌角,压在一堆文件底下,再没人看一眼。
当天夜里,维多利亚港。
码头上静悄悄的。仓库区的灯早就灭了,只有几盏桅灯在海面上摇晃,把水的波纹照得忽明忽暗。值班的守卫缩在岗亭里打盹,怀里抱着枪,口水流了一领子。
那些军火是前几天刚到的。英国人的,法国人的,还有几船从印度运来的弹药,因为是临时调拨,又涉及到各方武装,归属不同,不可能集中送进军火库,就暂时堆在码头的仓库区。
木箱一摞一摞码着,从地面一直堆到房顶,用油布盖着,油布上压着沙袋。守卫们已经习惯了,这个月,船来船往,军火进进出出,堆在码头上是常事。
谁也没在意。
爆炸是从仓库区某处开始的。
第一声不大,闷闷的,像远处打了一声雷。守卫从打盹中惊醒,揉了揉眼睛,还没来得及站起来,第二声就响了。这一声比刚才大得多,震得岗亭剧烈抖动,下一秒气浪把门掀开,把守卫从椅子上掀翻在地。
他倒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等稍微回过神来,抬头往外看,只见仓库区的方向,一团火球正往上升,橘红色的,照亮了半边天。
紧接着,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有人在放一挂永远放不完的鞭炮。
火球一个接一个升起来,在半空中炸开,碎木板、碎油布、碎铁皮从天而降,砸在码头上,砸在海面上,砸在远处的屋顶上。火光把整个维多利亚港照得通红,像白昼一样。
然后是连锁反应。那些堆在一起的军火箱,一个炸了,引着旁边的,旁边的炸了,又引着更远的。整片仓库区变成了一片火海,火舌从窗户里蹿出来,舔着屋檐,舔着房梁,舔着那些来不及搬走的货物。浓烟滚滚,遮住了星星,遮住了月亮,遮住了半边天,就是遮不住那爆炸的火光。
码头上炸了锅。守卫们从岗亭里跑出来,有的提着水桶,有的扛着沙袋,有的站在原地发呆,不知道该干什么。大部队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穿了三个仓库的屋顶。他们不断浇水,往火场里喷水,可水浇上去,才明白什么叫做杯水车薪。
有些反而烧得更旺了,因为那些箱子里装的不只是弹药,还有橡胶,还有油料,从兴汉军进口的桐油、出口的煤油这些,还有各种易燃品。水浇上去,油脂浮在水面上,带着火到处流。
有人喊:“别浇水了!用沙!用沙!”
可来不及了。
大火烧了一整夜。
整个香港岛都没睡。从维多利亚港到太平山,从西环到铜锣湾,所有人都看见了那片火光,所有人都听见了那阵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