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三月下旬的关中，相对于江南、岭南能连下一个月的春雨，这边的春雨吝啬着，但这里的人似乎都适应了。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黄土地上腾起一层灰蒙蒙的土雾。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卷着细沙，打在脸上麻麻的，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田里的麦子本该返青了，可大片大片的土地荒着，倒是杂草从干裂的土缝里钻出来，稀稀拉拉，像癞痢头上的几根毛。
林远山坐在中军队伍的马车里。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军装，头上戴着一顶宽檐军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林远山拿下西安之后，为了避免跟“秦陇复汉军”直接冲突，所以选择南下汉中，但是他走的是陈仓道，也就是西安西进凤翔。然后从大散关走陈仓道。
从西安出来，沿着渭河北岸往西走，这已经是第六天了。
三百多里路，沿途所见，只有一个词能形容：死寂。
村子是一个一个过去的。有的村子，土墙还立着，可门板倒在地上，被太阳晒裂了，缝隙里爬出几只黑色的甲虫。
有的村子，连墙都塌了，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木梁，歪歪斜斜地戳在废墟里，像死人的肋骨。
有的村子，从村口就能闻见一股恶臭，不是腐肉的臭，是那种更深沉的、难以名状的气味。
没有人。
一个都没有。
偶尔能看见野狗。成群的游走，在地上扒拉着什么，吃得健壮，就是不知道为什么眼珠子透着一股赤红，盯着这支从东边开过来的队伍。不叫，也不跑。就那么盯着，像是在等什么，完全没有半点害怕可言。甚至零零散散靠近过来，呈现出围猎的样子。
一支箭突然射出，贯穿了之后才听到野狗倒地挣扎的惨叫，惊得剩下的掉头就跑，随后被几个骑兵上去射杀，带了回来。
“人喂这些狗，对他们再好，一旦这些狗吃了尸体，就将人当作猎物。”林远山瞥了一眼，“不将这些野狗杀绝，是不能改变他们人类不是猎物的观念的，哪怕老实，也是暂时的伪装。”
说着还有些可惜，补充道：“连吃的价值都没有，吃过尸体的狗会发狂，容易引起瘟疫。”
队伍甚至都没有停下，一直在继续往前走。脚步声、马蹄声、车轮碾过黄土的咯吱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去很远很远。没有人说话。
林远山看着那些村子，那些废墟，那些白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是在看一件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如今亲眼看见了，并不觉得奇怪。
好处就是他们夜晚驻扎不需要扎营，有的是村镇给他们停留。
队伍停下来。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身边的参谋，朝路边一座废墟走过去。
那曾经是一座大户人家的宅子。青砖灰瓦，就是大门敞开，门板上有一道一道刀砍的痕迹，断掉的门柱预示了下场。
林远山跨过门槛。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瓷碗碎了一地，墙角堆着几件被撕烂的衣裳，布料已经积灰，分不清原来是什么颜色。墙上有一大片喷溅状的暗黑色痕迹，从墙面一直延伸到地上，像一幅画了一半就停笔的画。
林远山往东走是一个小院子。院子尽头的屋子比别的屋子要高一些，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李家祠堂”。
门是开着的。里面更乱。供桌被掀翻了，香炉碎在地上，香灰撒了一地，跟血混在一起，变成了黑褐色的泥。牌位散落一地，有的被劈成了两半，有的被踩裂了，有的还完整。
林远山弯下腰，捡起一块牌位。木头很沉，意味着好木头。他翻过来把牌位放回去，站起来，目光扫过这间屋子。
“秦陇世家的部曲，隋唐时候是出了名的能打。”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那时候，关陇军事贵族，府兵制的底子。几百上千年，代代习武，堡寨林立。”
他顿了顿，转过身，看着院子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
“现在，连祠堂都被人劫掠了。”
没人接话。只有文书跟两个随身的警卫。
“记下来。”他说。
文书翻开本子，笔尖点在纸上。
“西安府武功县，李氏宗祠。灭门。具体待考。”林远山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墙上血迹喷溅状，高度及成人脖颈，推测为砍杀所致……”
林远山主力推进，但是骑兵是发散出去的，一方面的清剿，抓舌头，还有就是留下一些工作组，负责记录登记各地的情况，要将这些事情记录下来。同时防备那些家伙逃回来。
第二天队伍又动了。经过一处规模更大的废墟。哪怕过了这么久，县城外面还留着攻城，以及厮杀残余的痕迹。
县城倒是有一些人气，探查的骑兵没有犹豫，直接冲了进去。
枪声很短。等林远山到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十来具尸体被拖出来堆在一起。百来个俘虏被赶到城外，聚成一团，青壮并不多，但男女老少都有。
林远山骑在马上，看了那些俘虏一眼。
“审。”
没有专门的刑讯室，挑出来几个人分开拖走，隔着一段距离，却又能看得见。兴汉军的审讯方式很简单：问，答。不答，或者答得不对，一刀。下一个。
有叽里咕噜叫骂的，有挣扎求生的，有求饶或者诅咒。刀光一闪，声音断了。
林远山不在乎，甚至都没有管，他看向那几个汉民，准确地说，是十来个女的。
最大的看着不过二十多，最小的才十几岁。就这么站着不哭不笑，就那么呆呆地站着，像一根根插在地里的木桩。
她们是被从县城救出来的。半年前动乱被部民劫走，被糟蹋得不轻。有一个，看起来没多大的人，肚子已经大了。更多甚至都没有能够活到他们来。
林远山想要问问发生在周边的情况，只是靠近过去，女人们看见他，下意识往后退。有一个蹲下来，抱住头，浑身发抖。有些直接跪下了，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军爷饶命…军爷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