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停住了。他没有再往前走,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声音放得很低。
“别怕。我们是汉人,是兴汉军。”
没有人回应。那个磕头的还在磕,额头上已经磕出了血,混着泥土,糊了一片。
林远山沉默了一会儿,转头吩咐下去,“带下去照顾好,等他们好一点再记录吧,如果他们不想要说,那就算了。”
相比于那些部民交代的情况,肯定是遮遮掩掩,只有这些从灾难之中活下来的才会说出真相。非常珍贵的史料,但如果要伤害这些人,林远山宁愿去拷问多几个俘虏。
“报告!附近的汉民找到了。”
审讯结果有了,林远山跟着指认来到了县城外面,有一片新翻过的土。土的颜色跟周围不一样,更深,更黑。面积很大,足有半亩地。
示意挖开一点,各种分不清谁是谁的。一层一层,码得密密麻麻。
有的骨头还连着干涸的筋腱,有的已经散架了。
有的颅骨上能看到清晰的刀痕,一刀劈进去,从顶骨一直裂到颧骨,难以腐败的头发糊在上面。
挖到三尺深,还没见底。
林远山看了一眼,摆了摆手。
“够了。埋回去吧。”
他转过身,对文书说:“万人坑。深度三尺以上,面积半亩。按每层密度估算,不少于三千人。还有部分被杀死丢入渭河……”
文书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接下来的路上,每隔一段路,就能看见类似的痕迹。有的是单独的尸骨,倒在路边,身上的衣裳早就烂光了,只剩下骨头,白惨惨的,上面还有啃食的痕迹,在黄土里格外扎眼。
有的是大坑,不是自然形成的坑,是挖出来的,坑壁陡直,坑底堆着白骨,一层压一层,数不清有多少。
也有自然的沟壑,在少人的地方直接就丢进去了,聚起来鸦群跟野狗,嗡蝇密布如同乌云,吃了半年都没有吃完,林远山甚至都不敢靠近。
每遇到一处,林远山就让人停下来。测量、记录、画图。坑的位置,大小,深度。骨头的数量,只是粗略预估,但这些记录,一笔一划,写满了一本又一本。
越往西走,遇到的回部就越多。
不是零散的村落了,是成建制的武装。当初从华州、渭南逃出来的,从西安周边逃出来的,一拨一拨,像被洪水冲散的蚁群,往西边涌。
他们带着家眷,赶着牛羊,扛着从汉民手里抢来的粮食和财物,一路走,一路汇合,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等林远山的队伍抵达凤翔府境内的时候,这个雪球已经滚到了三十万人。
三十万。不是三十万军队,是三十万部民,其中男女老少,青壮妇孺,有战斗力的,没战斗力的,全搅在一起。
在城外扎下了连绵十几里的营帐,帐篷连着帐篷,牛羊圈挨着牛羊圈,炊烟从早到晚不停,把半边天都熏成了灰褐色。
至于为什么不进城?
凤翔城里的回部,领头姓撒。
虽然是西边迁来,但跟渭南的马家有没有关系不知道,没人考证过。反正在这片土地上,回部头人多了去了,就像汉人地界上的张老爷、李老爷,一抓一大把。
这个撒老爷,四十来岁,正值壮年,他们家在凤翔地面上经营了好几代人,田地、商铺、驼队,什么都有。回乱一起,他振臂一呼,凤翔周边的回部就都聚到了他旗下。
渭南马家军覆没的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撒老爷没有半点害怕,反而说了一句:“渭南那个老东西,废物。”
他不是不怕。他是觉得自己跟渭南那个不一样。渭南那个,因为潼关跟西安卡着,手里的武器装备并不好,人数也不多,不死才怪。
他不一样。他当初以团练为由准备了很久。一动手就控制了府城,拿下清妖留在这边的军械库,虽然也是长矛大炮,鸟枪抬枪加上一些火炮,但成建制呀,而且手下的几个军官都是绿营出身。
更别提他要智取。
岐山,是凤翔城东四十里处的一道山梁。说是山,其实不算高,可沟壑纵横,林木茂密,一条官道从旁边穿过去,一侧是陡坡,虽然现在荒了,但这个地方,天生就是打埋伏的。
撒老爷把最精锐的八千人埋伏在岐山一侧的山林里。这八千人不是渭南那种乌合之众,是他从各部精挑细选出来的,人手一匹马,配弓刀,不少人还参加过清妖的绿营,打过仗,见过血。
他不指望一口吃掉兴汉军,理智告诉他那不可能。他要的是打乱,打散,把兴汉军的前锋咬下来一块,然后骑兵从两翼包抄,冲垮他们的阵型。
只要能赢一次,哪怕只是小胜,他就能稳住人心。
主要还是拖延一下兴汉军,让他消化掉城外三十万人,到时候他自信应对兴汉军,将其赶出关中,自立为王。
林远山大部队还是正常速度行军。
进关中两万主力,张宗禹跟陈永秀带走了一万多,从西安出发的时候,他身边的兵力不过万。可这一路打过来,人不但没少,反而多了,而且都是精兵,弓马娴熟。
问题是装备。燧发枪不够。新来的兵,很多人分不到火器,只能拿冷兵器。缴获的长矛、大刀、弓箭,甚至还有从清妖武库里翻出来的藤牌和抬枪,有什么用什么。
他们穿着杂七杂八的衣裳有的是兴汉军的灰布军装,有的是从清妖仓库里翻出来的绿营号衣反穿,有的干脆就是老百姓的短衫,只在头上系一条红布条,算是标识。
三月的岐山,天亮得早。太阳还没从东边的塬上升起来,山里的雾气就先散了。树的新叶在晨风里轻轻摇着,露水还没凝聚就被风刮走。鸟儿叽叽喳喳不停,眼睛却是盯着山里以前没有的。
埋伏的人趴在山坡上,身上盖着树枝和枯草,一动不动。他们是夜里摸上来的,马匹留在山后面的沟里,留了人看着。三人分一块干饼,一皮囊水,人人都背着弓,一袋子的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