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汉元年二月中旬，曹州。
廖景程从曲阜回来的时候，全军上下都憋着的那股劲头还没散。
林远山给他的命令很清楚：八师负责河北，把所有清妖残部扫干净，接替京城驻守，清扫周边。
然后他用了不到两个月。
华北平原一马平川，正是骑兵最舒服的地形。从曹州往北，入大名府，过邢台、正定，直逼保定……一路上州府县城卡在平原上无险可守。
清妖主力早被抽去填了僧格林沁的窟窿，加上林远山南下顺便也是干掉了不少，剩下那些团练、绿营、地方团防，看见兴汉军的骑兵从地平线上冒出来就跑，跑不掉的就降，不降的就地解决。
偶尔有死守的城池，把炮兵拉上来轰一轮，城墙塌了，俘虏填上去，拿下来。两个月，河北全境易手。
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日后在华北平原上重新集结的残部，沿途的马匹、军械、俘虏该缴的缴该杀的杀。
现在，他站在这座城的城墙下面了。
清妖的政治中心，那象征着皇权的地方。
五月初的京城，天高云淡，北边吹过来的风里已经没有沙了。在城外驻防营地交接了手续，廖景程换了一身便装，他本来就不是那种人高马大的长相，穿上这身，站在人群里就跟个进城办事的乡下人差不多。身边跟着两人，一个参谋，一个警卫，也都是便装。
三个人步行往城门走。外城的正阳门巍然矗立在午后的阳光下，城门楼子足有十几丈高，灰砖灰瓦，歇山顶的檐角翘起来，像一只蹲在地上的巨兽。门洞很深，能并排走四辆马车，只是开的是旁边的门。有兴汉军士兵在检查，看来依旧是军管状态。
三个人排队廖景程站在城门外面，仰头看了一会儿。他第一次来京城。目光下意识来回扫，脑子里开始推演：门洞两侧各有藏兵洞，能塞几十个人，箭孔正对着入口，按常理外面的人进来就是活靶子。所以统帅是装作难民混进去，再里应外合打开的，守军根本没有防备，或者防备了也没有用。
前面的过去了，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验了路引，进了城。
外城的人比去年少多了。不是没人，是少了那种拥挤。以前的京城，街上任何时候都是人挤人，什么人都有。街边叫卖的吆喝声从早到晚不停。现在街上的人稀疏了，一些店铺还开着，可那种热闹跟以前不是一个味道了。
旗人没了。内城的旗人被清算之后，外城那些依附旗人吃饭的营生一下子失了主顾。茶馆里没有了提着鸟笼子的旗人老爷，绸缎庄里没有了穿着马褂的旗人太太，酒楼里没有了花钱如流水的旗人子弟。那些靠给旗人跑腿、拉车、伺候人为生的，没了收入来源，有的被工作队登记了安排去修路，有的回了老家分田，还在城里晃着就得饿死了。
这年头也没有什么产业，新兴的资产阶级还没有补位。兴汉军控制的南方，广州佛山的作坊主、洋行的买办、沿海的船商，他们的钱还没流到京城来。
而京城作为政治中心的地位，随着清妖倒台、兴汉军中枢暂时放在南方，一下子就空了。没有皇帝，没有六部，没有朝贡体系，那些围绕着权力运转的财富和人口自然就散了。一个失去了政治功能的都城，剩下的就是一个比普通省城大一些的空壳。
三人走着自然就分析起来目前京城的情况。
“还是你有文化。”
“这些都说报告上说的，统帅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我们要驻守这里，实地考察一圈而已。”
“好像提到过搞旅游业吧，但是这玩意有些扯淡。鞑子有个吊毛的底蕴。”
三人之间的谈话松弛，走了两条街，看出点门道来了：开着的铺子分两种。一种是走平民路线的，靠着剩下的居民还能活着。也因为没有沾上那些而存活下来。
一种是关了门贴了封条的，那是牵扯到旗人或者是官吏，被收归公有、正在重新调查，至于能不能重开就得看街面情况了，反正廖景程不看好，因为没人消费得起。
街面上偶尔能看见几个穿着兴汉军制服，或者是便装戴袖标的年轻人，拿着本子在街上登记什么，那是工作队的人。
老茶馆倒还开着的，门面不大，挑着一面布旗，写着“茶”字。廖景程走饿了，朝那茶馆指了指，三个人进去。
茶馆里人不多，几个散客，一旁的架子上也有了报刊。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方脸，剪辫留下的半茬发丝，穿着老套的布袍，见有人进来就迎上来。
“三位爷，喝茶？”
廖景程几人在靠边的位子坐下，“来一壶茶，有什么吃的？”
“哟！客人第一次来的吧。”掌柜当即介绍起来，“我们店的芝麻烧饼那是一绝，点心还有……。”
“来点正食，小吃路上吃过了。”
“好嘞！我们店的炸酱面也是一绝！”掌柜的应了一声，转身去沏茶。很快端上茶壶和几只粗瓷碗，又端了一小碟芝麻烧饼……
“我们没点这个。”
“嘿！客官，这是送的茶点，每一桌都有一份。”掌柜示意看向其他桌，“别客气，都是京城茶馆里的寻常吃食。”
“谢谢。”廖景程扫了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客人慢用。”他听出了廖景程的口音不是京城本地人，是南边来的。这年头南边来的，十有八九是兴汉军的人。驻守部队休假出来逛的兵他见多了，倒也不奇怪。
可心底里听着这声“谢谢”反倒是奇怪，要知道往日清妖的兵丁闯进来不是要钱就是要杀人，动辄打骂，像是兴汉军这般的还真就另类。
廖景程倒了一碗茶，拿了一块烧饼，慢慢嚼着。的确挺香的，能留下来肯定有手艺。
茶馆大堂并不安静，各路人谈话并不压着。隔壁桌坐着两个中年人，一个穿灰布短衫，一个穿着旧绸衫，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话。
“听说了没？西北那边，陇东的穆老爷让兴汉军给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