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秀没有再说话。看着地图思索，山西核心的确是汾河河谷，一动一静相互配合，打乱敌人的布置，让他们不能把兵力全堆在前面，就不能抗衡，的确是一个办法。
张宗禹带着三千骑兵走了，走得很快，天不亮就拔营，马蹄声在汾河河谷里回荡，三千人的骑兵营像一把尖刀，一刀捅进了山西的腹地。
他不打城镇。甚至都不走大路，沿途经过的县城，城头上的守军远远看见骑兵扬起的尘头，吓得关了城门，他却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绕城而过。就是故意露头。
偶有发现清妖军队调动，或者是士绅迁徙，他的人冲上去就是一阵排枪，撂倒前排的，冲上去后排的就散了。
他不恋战，不追击，收拾完就走，到处流窜，甚至喜欢故意留下那些逃散的绿营、团练跑回城里报信。报信的人越多，混乱就传得越快。
都在说兴汉军已经打进来了，但是谁都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只知道到处都是他们的骑兵。
这种恐惧比任何一支军队都可怕，因为它不是你能看到的敌人，而是你听说的敌人。而听说的敌人，永远比真实的敌人更多、更快、更狠。
他一路沿着汾河北上。后勤全靠缴获。这个思路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林远山在西安跟他讲过霍去病老家就是山西的，讲过轻骑突进、就食于敌。当时他听着觉得有道理，可真正把手里的三千骑兵带进山西，他才明白为什么统帅不推崇霍去病。
因为这种情况下你必须一直赢。不能输，不能停，不能被堵住。一旦停下来，没有后方，没有补给，食物、弹药、马匹的草料全都得从敌人手里抢。
他把三千骑兵分成三路，互相策应，交替突击，像三条鲨鱼在同一个鱼塘里来回游，搅得整个山西的清妖都乱了套。那些地主武装本来还想着守住自己的堡寨，可他们的探子一会儿报东边有骑兵过了，一会儿报西边有村子被抄了，一会儿又报北边的粮队让人劫了，报来报去全是坏消息，谁也不知道兴汉军到底来了多少人。
而且你想要抽调更多兵力去围剿？真当陈永秀是吃干饭的？
清妖余孽这头，前线急报“绛州危急”“平阳危急”“兴汉军主力已过汾州”同时送到了太原的巡抚案头，其中混杂每一封都写着“速救”，可每一封都说不清敌人在哪。
陈永秀的主力在后面稳步推进。张宗禹在前面搅乱了敌人的部署，清妖搞得人心惶惶，不敢出城迎战，只能缩在城里等着兴汉军来攻城。
可等陈永秀真的到了城下，他们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张宗禹切断了退路和援兵。那些小县城，守不住就跑，跑不掉就降。稍微大些的州府，把火炮拉上来轰一轮，城墙塌了，步兵冲上去。
河西那些晋商的豪宅大院，一个个被攻破，里面抄出来的东西让陈永秀这个见惯了缴获的人都倒吸凉气。
银子，堆在地窖里，不是散银，是跟西瓜一样的大银锭，码得整整齐齐，有的银瓜上还刻着“乾隆某年某月某商号铸”，几十年前就存在这里了。
粮食，一仓一仓的小米，用麻袋装着，堆满了整间整间的地窖，有些压在底下的小米已经陈得发霉了，可新的还在往里堆。
“他们收这么多粮食干什么？”陈永秀站在一处被攻破的晋商大宅里，看着那些从地窖里搬出来、码了满满一院子的银锭，声音发沉。
“等灾年。”旁边一个参谋说，“荒年粮价能翻十几倍。他们囤着不卖，等饿死人了再出手。或者直接放贷，借一斗还三斗，还不上就拿地抵。这些人就是这么发的。”
陈永秀没有说话。他走过那些堆满银锭的院子，走过那些囤满陈粮的地窖，走过那些雕梁画栋的厅堂。
但很快他就麻木了，因为地窖起出几百万都不算什么了，其中一个晋商挂着皇商的名头，银号从山西向北开到蒙古，向南一直开到广州。
那大宅跟小城一样，内里下人就过百，地窖里清出来的白银短时间数不清，只能估算不低于两千万两。
这是什么概念？鞑子打了鸦片战争赔给鬼佬的就是这个数，满清一年的税都未必能收到这个数。他们一家就是这个数。
而这些人发家的路子，是几代人给鞑子走私起家，鞑子入关的时候他们给鞑子运粮运铁，鞑子侵占中原，他们就成了皇商，有去蒙古跟关外做生意的特权。在各地开银号、放高利贷、囤粮炒地。
这些银锭每一块都是从百姓骨头里榨出来的。现在兴汉军打回来了，他们的特权就成了罪名，而且是最重的那种，兴汉军对这些包衣走狗的痛恨，有时候比对鞑子更甚。
要不是需要交给工作组审讯登记、战事又紧，陈永秀真想把这些脑满肠肥的家伙全活剐了。
张宗禹在太原城下跟陈永秀碰面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中旬了。太原满城守了不到五天，重炮轰开城墙，俘虏填壕，步兵冲进去，清妖守军退进满城，继续被攻破，兴汉军杀进去好好清算。
两个人在太原城外的临时指挥所里坐下来，桌上摊着山西全境的地图。张宗禹带来了兴汉军各部最新消息。
廖景程已经拿下了居庸关，正在打宣化，丁毅中扫清了山东，正在和郑鲤筹备渡海打辽东。谈完这些之后，话题很快就转到了西边。
“复汉军的事，听说了？”陈永秀问。
“听说了。”张宗禹说，“打完庆阳打延安，现在往北去了榆林。沿途那是一个不留，现在大概已经到了榆林附近。”
“打法很猛。”陈永秀斟酌着说，“不过这么打下去，我们会不会跟他们有冲突？”
张宗禹摇了摇头。“我刚才看了最近的情报。复汉军不治理地方，打完了就走，完全是流寇做法，现在统帅正在派人接管他们打下来的那些地方，给他们擦屁股呢。
我们之间隔着黄河，他们不过河，我们没必要去招惹。相反，他们杀得越多，对我们越有利。统帅都不管，我们盯着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