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没错，而且兴汉军承诺过在回乱中庇护百姓者可予宽免。”
那些士绅只当是他来劫掠，想着花钱免灾。还有些则是想要给自己找点活下去的理由，居然拿兴汉军的话出来。
“哟！还知道这个？”头领听到也不由得有些意外，但是笑声却是传了出来，“兴汉军是说过没错，但我们是复汉军，他们的规矩，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们消息这么灵通，应该知道我们跟兴汉军闹翻了。”
他挥了挥手。士兵们把知县和几个士绅拖到城墙根下，知县还在喊“本县有功”，士绅还在喊“我是汉人”。没有人再听他们说什么。
复汉军在米脂县城停留了两天。城中最好的宅院是几个头目的落脚处，士兵只有少数进城，他们不敲门，不抢掠，只是沿着衙门的档案柜和士绅家的书房一间间翻过去，把所有记录在册的官吏、团练头目、跟鞑子地方衙门有往来的大户和包税人、替旗人经营庄田的管事逐一拉出来，就地处决。更多的进城当天直接就散了出去周边清理。
城中的百姓不敢多问，也不敢多看，只当是什么都不知道。
在衙门库房里，他们翻出了一整套县志和历年赋税册籍。这些册子被搬到西角楼上，头领坐在西角楼临窗的旧木椅上，一份一份地翻。
窗外无定河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远处的黄土沟壑被晚霞烧成一片暗红。身边有人整理县志给他念。
县志记载，这城北的饮马河，相传是唐朝郭子仪在此饮过马。唐大历十三年，吐蕃人造反，郭子仪曾在此用兵。
头领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饮马河干涸的河滩。夕阳正从凤凰岭后面沉下去，把西角楼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无定河对岸的黄土塬上。
他忽然念了几句诗，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不知说的，是不是这一战。”
身边的人继续往下念。县治沿革、明末兵燹、清初屠戮。县里出了多少的官，考上多少举人……念到李自成那一节时，头领没忍住吐槽起来。
“跟我们一样的流寇。但我们起码知道杀贼，李自成拿下了京城第一件事就是把金银财宝往西边运，谁都能看出你就没有坐天下的决心，下面怎么跟你拼命？让清妖白捡一个天下，百姓多遭两百年罪。”
再往下翻，念到清据康熙十四年定边副将朱龙举义反清、清将毕力克图攻下绥德屠杀，声称要北上屠尽米脂人，榆林中路道高光祉微服私访星夜奔赴军门担保，事后米脂绅民在城内北街给高光祉建了生祠一座。
“星夜赶路还夜登了个文屏山？黑灯瞎火山上能看见什么？还全城读书声？真当普通人都是弱智？”头领拿过那县志一看，冷笑了一声，“先吓唬要屠城，再让个人跳出来担保，百姓就感恩戴德给立生祠。这套把戏鞑子玩了两百年，还写在县志里显摆。”
他甩掉县志，站起身来。“去把那个生祠给我拆了。还有，查一下这个姓高的他的家族还在不在。一个不留。”
“还有这个什么毕什么……”头领根本记不住那些名字，“找一下照样杀了。”
身边的人问，那个毕力克图名字一听就是鞑子，也可能是回部或蒙古人，应该早就被兴汉军收拾了。
“反正沾上都杀了就没错。”头领毫不在意。
复汉军清洗了米脂县城。所有跟清妖沾得上关系的官吏士绅、包税人、替旗人经营田庄的管事，一个都没留下。
但他们对普通百姓秋毫无犯，更多是懒得管，就开了一处官仓，招募了一些人手来制作干粮，顺便把存粮散给街上无米下锅的难民。
他们留下几句话，清妖倒台了，但回乱还没结束，别出去乱跑。
只是两三天，等到周围散出去的部队带着数不清的俘虏跟尸体回来，很快就准备撤走了。
头领跨上马，正准备拨转马头往北走，城墙根下聚着的一群人忽然朝他涌过来。领头的是几个青壮，他们聚拢过来喊着“我们也要入伙”。
这些人被复汉军杀清妖的痛快劲煽起了兴头，拳头举得老高，眼睛瞪得发亮。
头领很清楚，这些人的眼神里有的是真恨，想报仇，但更多人的眼神里只有劫后余生的亢奋，是想借势投身，不只是讨一口军饭吃，更是想跟着胜利者身后烧杀抢掠，就像他们见过的那些绿营和回部一样。
“你们想清楚了。”头领骑在马上，马鞭轻轻磕着马鞍，“复汉军没有军饷，所有的缴获全部归公。遇敌只能往前冲，退一步就死。死了没有抚恤。我们就是为了灭清杀回，为陕甘百姓遭受的苦难复仇。只有死人才能加入我们。”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大部分人开始往后退。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有人还在嘟囔着“不给钱谁干”。他们退回到城墙根下，重新缩回那些残破的铺面里。
但还是有几个人没有动。其中一个是年轻汉子，旧长袍洗得发白，辫子还没剪，身子瘦得像一根干柴，此刻他在阳光下眯着眼睛，往前挤了一步。
“我要跟着你们，杀回回。”
头领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策马要走。那几人又跟上来几步。头领忽然勒马转身，抽刀朝他冲了过去。马蹄在街面上踏出炸响，刀锋在午后的烈日下闪着白光。
周围的人一哄而散，只有那人没有跑，不是吓得跑不动，也不是充硬汉，只是把眼睛眯成两条缝，死死盯着那匹朝自己冲过来的马和那把刀。
直到刀锋停在他眼皮前头，双手死死握拳颤动，但人仍旧钉在街心。
“为何不避？”
“因为不怕。”
“为何不怕？”
“不怕就是不怕。”年轻人眯着那双近视眼，透过模糊的空气直直地看向前方。
“叫什么？”
“姓高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