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定河从绥德方向流过来，贴着米脂县城往北流去，河面不宽，因为这几天连下暴雨，水浑得像掺了黄泥汤子。两岸的河滩上种着柳树，五月的太阳晒得柳叶打了卷，蝉鸣一阵一阵地从树梢上压下来。
城北的饮马河相传是唐朝郭子仪在此饮过马而得名。水比无定河还浅。也因为这几场雨升了起来，上一年的干旱仿佛被抚平。
这地方叫米脂。分上城和下城，上城在凤凰岭半山腰，街巷窄得像刀背，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明朝的时候扩建下城，顺着山坡铺开，东西两条大街笔直地穿过十字街，商铺的招牌比肩而立，绸缎庄、药铺、当铺、粮行，一家挨着一家。
下城的南城墙沿银河、西北沿饮马河而建，城墙一直盘延到凤凰岭上。绕城一周五里有余。
设三座城门，东拱极门，南化中门，北柔远门。唯独贴近无定河这边没有西门，却在西角城墙上修了一座三层高的角楼，城墙高近三丈，角楼又压了三丈有余，加起来二十多米高的楼身巍然耸立在城墙拐角处，站在楼顶能望见凤凰岭上盘曲的烽火台和无定河对岸的黄土沟壑。
两道河夹着一座城，背后靠着凤凰岭，城墙从河滩边上一直盘延到山腰，城垣凭此有险可守，十分安全。
去年甘肃回部叛乱，围攻米脂四十日，没打下来。今年正月十八，榆林怀远堡的回回急行二百余里，乘黑摸到城北，攀着城墙排水沟往上爬，一度有百余人上了城头，最后还是被守城团练堵在垛口后面杀退了。
两次城防保卫战的胜利，更是佐证了米脂城的“万无一失”！知县烧香，那几个带头守城的士绅也跟着磕了头，说全靠祖宗阴德。
他们不知道的是，回回之所以没打下来，不是因为米脂城有多牢靠，是这地方太偏，没有油水。
几股大的回部势力都往关中和平凉那边涌，跟着穆老爷和白老爷去抢大块的肥肉，剩下那些零散的小部族，几百号人，连像样的火炮跟云梯都没有，翻个城墙排水沟还得人叠人，能打下来才算见了鬼。
米脂就这么撑了半年，清妖知县没跑，士绅没散，团练也没垮。城里的回回早在动乱之初就被他们杀了个干净，现在城里住的全是汉民，外加周边逃难进来的百姓，挤得满满当当。
然后五月下旬。复汉军来了。
复汉军的先锋是从绥德方向过来的，马蹄扬起的尘土隔着十里就能看见。城头上的团练远远望见那片黄尘，还以为是哪路回部又来了，连忙敲钟示警。
知县从县衙后堂跑出来，帽子都没戴正，一边跑一边喊关门关门。三座城门全用条石堵死了，守城的团练趴在垛口后面，握着长矛的手心全是汗。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面旗。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不是回部的番文，是汉字。
“复汉！是复汉军！”
有认得字的人念了出来，然后整个人愣住了。不是回回，是复汉军。
城门后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城外的骑兵就已经散开了，不是攻城，是绕着城跑，好像根本没把这座万无一失的米脂城放在眼里。很快有些人从队中出来，站到了城下，仰着头朝城墙上喊话，声音在河谷里回荡。
“城里的听好了，复汉军不杀百姓，现在开门！”
城头上一阵骚动。
几个士绅凑到知县跟前，低声说这复汉军是专门杀回回的，咱们不是回回，是不是可以谈谈。知县犹豫着没有开口。
他们并非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实际上一直都有派人出去求援，只是求是的朝廷，可是回来的消息却让人感到恐惧，所以相关的消息也被这些官僚士绅截下。
大部分百姓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只是躲避回乱。但是对于乱兵的恐惧也是一点都不减。这年头丘八的名声是这样的了。
复汉军在城外等了两刻钟，城墙上没有人开门，直接掉头策马回报。
“哼！装死？”复汉军头领躲在遮阳棚下，“占领高地，拿下县城。”
于是得到命令的复汉军便不再等了。大队人马开始上山，上了凤凰岭。
没有人能挡住他们，凤凰岭上那几处烽火台早就荒废了，绿营跟团练全缩在城里，山上连个放哨的都没有。他们占据了制高点，架起了火炮。
无论是兴汉军支援，还是沿途缴获，这些东西都不缺。
第一发炮弹砸在凤凰岭半山腰的上城城墙上，加固的夯土墙包砖崩坏，哗啦啦塌了一片，碎石顺着山坡往下滚。
第二发直接轰在了东门城楼，把垛口掀掉了半边。
知县蹲在县衙大堂的桌子底下，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几个士绅围在他旁边，有人喊着快开城门，有人喊着快派人去跟复汉军说清楚。
咱们不是回回！咱们杀过回回！咱们是汉人！
城门从里面打开了。复汉军的骑兵刚涌进来，就见到知县带着几个士绅和团练头目，一路小跑着迎出去。
知县正了正官帽，他脸上的肉还在抖。他身后的几个士绅也都挤出了笑脸。
“将军！将军！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们不是反民，我们是汉民，这米脂城里没有回回！去年回回围城，是本县带着百姓守了四十日，正月又打退了一回。本县有功于朝廷……”知县说着忽然顿住了，觉得这话哪里不对。
朝廷已经没了。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头领，跟以前绿营那些将官也不一样。这人脸上裹着遮蔽风沙烈日的布料，透出来的眼神冷漠异常，像是在看一件搁在路边的东西。
“你们不是汉人，你们是清妖余孽才对。”头领毫不客气，“谁的朝廷？你们给鞑子当官，给鞑子守城，现在清妖都没了，你还站在这里领这份功劳？”
知县还想说什么，被那头领打断。“我们复汉军杀得了回回，也杀得了清妖余孽。鞑子当了两百年主子，你们这些做奴才的也该陪葬了。”
“将军饶命！我们愿意捐出钱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