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子砸在黄土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转眼就被新的雨水冲平了。黄河水从上游一路涨上来，浑黄的泥汤翻卷着漩涡，拍在堤坝上溅起一人多高的浪头。那滚滚如同雷霆的声响不是响雷，单纯就是黄河冲击的浪涛声。
站在堤顶往下看，河面比平时宽了一倍不止，浑黄的河水像一锅煮沸了的稠粥，翻翻滚滚地往东涌去。
清妖治下，这些堤坝已经几十年没认真修过了，特别是太平军起事这几年，堤身上长满了野草，有些地方的夯土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露出里面松软的土层，只能当作没看见，凑合着。
就算有人想要修，知道风险，但因为想要完成这种工程，需要调配的人力物力跟资源不是他们能够负担的。
所以就能看到往年汛期，这里年年抢险，年年决口，今年这个问题落在了兴汉军手上，从僧格林沁伏兵炸堤开始，就意识到这里的严重性，林远山调集了很多资源投入到这里。
更是对外界放话，他亲自前往黄河督战，这是一场保卫战，保卫的不只是堤坝，林远山更是知道改道的风险。
否则洪水退后，黄泛区生态被毁，沙碱遍地，引发复杂灾害链：爆发严重蝗灾，接踵而来的是旱灾、疫病和饥荒。
所以从接手第一时间就开始了筹备，加固休整，当时林远山还沿途西进，巡视黄河，做出了很多安排。
而现在统筹这边的从南京调来的孙德忠作为主管，以及从贵州调来的洪涛作为副手。还有遥遥督战的林远山，看不见摸不着，但是极大振奋士气。
铜瓦厢这段堤坝是黄河在河南最险的一段。黄河从西边流过来，在这里猛地往东南一拐，水势被河湾一逼，全压在左岸的堤坝上。也是统帅特殊批示，必须死守的地方。
兴汉军接手河南之后，周边的百姓早就被工作队发动起来了。僧格林沁当年想炸堤的事，河南百姓还记得。工作组挨村挨户动员，说今年汛期会有大水，兴汉军要保黄河不决堤，需要出人。没有人讨价还价。经历过清妖治下黄河决口的人都知道，堤坝垮了，淹的是谁。官老爷能跑，可是他们跑不了。
于是堤坝上的人越来越多了。男人扛麻袋，女人烧水送饭，孩子帮着搬石头。就算是一些老弱也过来，尽量帮着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有人见他年老，劝他休息一下，但是换来的就只有一句。
“我们老了，能做的事情不多了，只要大堤能修好，我这把老骨头不重要。”
沿途巡视而来的孙德忠穿着一件蓑衣，桐油蓑帽，但是雨势太大了，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堤坝上到处是忙碌的人影，有兴汉军的工兵，从附近州县征调来的民夫，还有一些是从各处押过来的俘虏，被绳子拴成串，扛着装满土的麻袋在堤顶上来回跑。
“水位比昨天又涨了两尺。”说话的是负责这段堤坝的洪涛，他身形有些干瘦，甚至黝黑，双腿上全是泥点子，完全没有当初广州书生的优雅，此时更是嘴唇干裂起皮，眼圈乌青，显然好几夜没合眼了。
“这段堤坝底子是清妖留下来的，短时间根本不可能重修，只能加高加宽，用最笨的办法，我们已经把能补的地方全补上了，可上游雨还在下，水位还在涨，再涨三尺，堤身怕是撑不住。”
洪涛的声音必须要更大，才能在暴雨之中将意思说清楚。两人朝着边上一栋青砖屋走去，作为临时的指挥所，还没进去就能听到里面的叫喊。
“这种临时夯土的堤身太软了。光是加高不行，得加固根子。我们在堤脚打桩，每隔五步一根，桩之间用荆条编篱，往里面填石料。石料不够就用麻袋装土代替。能撑多久撑多久。”
“派人在堤后开挖排渗沟。堤身里的水排不出去，加多高都没用。”
“已经在挖了，但是木桩跟石料紧缺，什么时候才能到？”
里面显得有些混乱，披着蓑衣的人员进进出出，高声叫喊不绝于耳。地上满是泥水但是没有人在意。更别提走进来的人。
孙德忠刚想要说些什么，一声震响从远处传来，那不是雷。这段时间他是听惯了黄河脾气的人，那声音他一下就能分辨出来。他猛地转过头去，望向堤坝根下那段最险的堤弯，声音变了调。
“跑水了！”
不是小孔。是一道被水压撕裂的口子，堤坝侧面的夯土被洪水撕开了一道三尺来长的裂缝，浑黄的河水从裂缝里喷出来，水柱冲出好几丈远，发出嘶嘶的尖啸声。裂缝边上的土还在往下掉，口子在扩大，一寸一寸地往外崩。
外堤的土块不断被水冲落，堤身一寸一寸地往下塌陷。洪涛在听到第一声裂响时就扑了过去。
他们不是远离，而是冲着缺口跑了过去，周围的其他人紧跟着涌向溃口，孙德忠也不例外。
“麻袋！填进去！”本来就在堤上干活的那些人第一个冲到缺口边上，接过身后递来的麻袋往下扔。麻袋砸进水里，转眼就被冲走了。又一个扔下去，还是被冲走。水流太急了，把每一袋土都当成了树叶往外冲。但是没有人停下，只有源源不断的土袋被堆了上去。
有人扛着木桩挤过人群。他把木桩从肩上卸下来，往缺口旁边一站，喊了一声。
“把桩子横着丢下去，用桩挡水，再填麻袋！”
几个人把木桩横在缺口丢下去，木桩一寸一寸地往下沉。周围的人开始反应过来，有的搬石头抵住桩脚，有的往桩后面填麻袋。木桩挡住了水柱最猛的那股劲，麻袋终于不再被冲走，一个接一个地堆在桩后，堆成了半堵墙。
更多的人涌上来，麻袋在雨里翻飞，泥浆溅得人满脸满身。有人在喊“这边再打一根桩”，有人在喊“石料上来了”。
这种细微的裂缝一开始堵住，不让继续冲刷扩大，还是有补救的机会，这些在黄河边上一辈子的人，知道怎么跟这条巨龙斗智斗勇。
等到稳固下来，洪涛才想起过来视察的孙德忠，慌忙让人在一片泥泞之中找人，最后在堤上那些人之中发现了脱去蓑衣，跟着大家一起搬运的孙主管。
两人相遇，孙德忠扛着木料，喘着粗气，任凭暴雨从身上冲刷。
“你刚才要逃，我立马就斩了你。”孙德忠对这个旧时代文人出身的洪涛原本是有一些意见的，但是突然改口，难得有一点笑容，点头承认，“现在看来统帅没有看错人，你的确是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