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站在大堤上,看着浑黄的河水顺着河道往东南流去。黄河水声震天彻地,比千万匹战马同时冲过平原还要响。没有人说话。堤坝上那些扛了多日麻袋的民夫和士兵坐在湿漉漉的草袋上,低着头喘气,有人直接在泥浆里睡着了。
裂缝是被堵住了,但这场抗争还没有结束,堤外的庄稼地已经被洪水淹了大半,只露出几根高粱穗子在浑黄的水面上漂着。更远处,淹到小腿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退去,要知道这年头都是泥砖房,一旦泡水,基本上就地基就废了,但到底还是将灾害控制在了一定程度。
第二天,雨势稍缓,对岸在雨后显得格外清晰,甚至见到那天空在湿漉漉的空气里被洗得发青。但上游漂下来的东西越来越多,连根拔起的树、被洪水冲垮的房梁、还有更多的,是尸体。
淹死的牲口,或者是动物,但最多的还是人,被洪水裹挟着往下游冲,有的卡在堤坝下的石缝里,半截露在水面上,在雨里发着惨白的光。更有甚者撞烂,就剩下一些残骸,都分不清什么是什么。
巡堤的发现必须赶紧让人把尸体拖上来烧掉。为什么黄河捞尸人都变成民俗神话?因为这玩意真的常见,而且搭配这种天气很容易引起瘟疫,所以百姓多有敬畏。
几天之后,堤坝上最危险的一段缺口补上了。铜瓦厢大堤依然立在那里,河水流过被重新加固的弯道时,被堤脚密集的木桩和石笼死死顶住,在堤身上拱起一道被压得发黄的湿痕,但夯土没有裂,口子没有崩。
历史上本该在六月十八决堤的铜瓦厢,这一次没有决堤。黄河仍然从铜瓦厢往东南流,仍然走那条走了七百多年的老河道。山东那些本该被洪水淹没的州县,菏泽、郓城、巨野,侥幸留在了水面之上。曾经把整个华北变成一片泽国的灾难。这一次没有。因为他们站在这里。
六月中旬,林远山桌面上报告。
第一,廖景程跟张宗禹汇合大同,制定了新的九边方案,主张兵出归化城,拿下绥远,光复河套。
第二,暴雨逐渐消退,水位开始降低,黄河大堤虽然有小范围的裂缝,但都控制住,没有发生大规模决堤,更没有改道。
第三,沙皇暴毙,本来就颓势的沙俄态度转变,克里米亚战争僵持的局面迎来转折,额尔金为代表的英法态度已经明确。
第四,丁毅中部已经完成对山东清妖余孽主力打击,现在已经跟郑鲤部汇合,登陆金州。
林远山在地图上看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娘希匹!”林远山目光钉在辽东,“这些回回不闹事,老子就不至于被拖在这里,现在应该在辽东杀鞑子!”
叫骂一声之后,林远山批示、签发命令。
同意廖景程、张宗禹前出,但要注意不要主动跟复汉军冲突。
让孙德忠回去南京,洪涛善后。
鬼佬方面只要还没打起来就尽可能维持贸易,要小心鬼佬的破坏。
丁毅中跟郑鲤在辽东方面,可以注意几个方面……
……
时间回到年初。
正月,年还没过完。盛京将军府内外还是一片喜庆的装饰。
房间内坐着三个人。炭火烧得正旺,红罗炭在铜盆里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热浪驱散年节的寒意,却驱不散心中的寒意。
盛京将军奕榕居中,吉林将军景淳、黑龙江将军奕格两人分在左右。三张太师椅上垫着狼皮褥子,面前几案上的茶换了两轮,谁也没心思碰那些精致的点心,情绪压抑得过分。
“急着找我们过来是为了什么?就不能让人过个安稳年?”
“那件事难道是真的?”
两人反应不一,但是一个像是收到了消息,一个则是不怎么清楚。
奕榕把那封加急廷寄放在桌上,用手掌压着,像是在压一件随时会跳起来咬人的东西。廷寄是从山海关递来的,日夜兼程跑死了三匹马,送到他手上之后又让人加急叫来另外两人。甚至都不敢让消息透露,生怕路上出了什么麻烦。
“除夕……”奕榕开口,情绪在这段时间已经缓下来,但还是能听出细细的颤抖,“除夕夜。”
景淳没有说话。他盯着那张已经被揉皱又摊平的纸,目光钉在那几行字上:京城除夕遭袭,正阳门失守,紫禁城被破,皇上及王公大臣下落不明。
“随后山海关守备来报,确切消息京城失守。天津被破。”奕榕顿了顿,“城外绿营、健锐营、火器营全被打散,两万多人,让人家几千人打散了。”
“几千人?”奕格猛地抬起头,“京城驻军数万,九门城防,护军营、前锋营、步军营加起来少说三五万。几千人能把京城打下来?”
“怎么进来的?僧格林沁呢?他不是在天津附近吗?”景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门外的戈什哈听见。
“除夕夜,都在过节。”奕榕叹声,“僧格林沁当时追逐太平军残部南下,被粤匪占了这个空挡。”
堂内安静了一瞬。三个人都是在关外待了多年的,知道“过节”两个字对京城旗营意味着什么。酒、牌九、大烟、女人。用不着细说。
“京城失陷,粤匪的习惯,皇上恐怕……”奕榕没有敢下决定,转而换个话题:“山海关那边,我把消息扣下了,就说是京城被围,正在激战,皇上急调关外精兵回援,收复京城。”
景淳接上:“盛京城内,消息必须严加管控,尤其是关于皇上失踪的事,绝对不能传出去。”
“不单是盛京,”奕榕说,“吉林、黑龙江,各副都统驻地,都要严格控制消息。凡是南边过来的商人、流民,一律扣留审查,不许与城内旗民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