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二月,辽东的河汊刚刚解冻,辽河浑黄的冰水夹着碎冰块往南淌。就连盛京城外的官道还是泥泞一片,马蹄踩下去能陷到蹄踝,拔出来带出一兜子黑泥。翻浆期到了。
第二批被征调的索伦诸部正在往盛京集结,沿路每隔几里就能看见三五成群的猎手,骑着矮种马,鞍后捆着皮袍子和干肉,有的手里还攥着刚换发的锈迹斑斑的腰刀。
僧格林沁全军覆没的消息就是这个时候传过来的。
不是八百里加急,也不是正经的军报。是一个溃兵,曹州溃败之后从山西回到了蒙古,又从蒙古绕了一大圈才将消息传回来。
信使太急了,他进了盛京城门的时候已经不像个人了。头发毡成一团,脸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紫黑色疤痕,嘴唇裂得像干涸的河床,说话的时候喉咙里先发出嘶嘶的漏气声,然后才有字蹦出来:“没了。全没了。僧王爷让人围了,三四万的骑兵,让人围在曹州…最后被人砍了脑袋…”
几个将军追问僧格林沁死了之后是谁接手,意思就是希望主力还在,但很可惜他们得到的答案是三万大军全军覆没……
“蠢货!无能!就算是两万头猪,也不可能让兴汉军全歼!”
“朝廷将三万大军交给他,他就是这样报答的?”
“阿其那!塞思黑!”
他们原本还想着僧格林沁带着这些精锐在中原牵制,而现在失去了这三万骑兵,意味着朝廷在中原地区最后的兵力没了,剩下的那些团练绿营怎么可能挡得住?
虽然第一时间就将消息控制,但还是走漏了。两天之内,僧格林沁覆没的消息像瘟疫一样渗遍了盛京的每一条胡同。
如果说正月初一京城被破的消息在盛京旗人心里凿开了一道缝子,那么二月这场全军覆没,就是把整堵墙掀了,连带着把墙根底下所有自以为牢靠的东西全砸了个稀烂。
茶馆、酒肆、烟馆、粮行、当铺门口、胡同口的水井边上,到处都有人在说这件事。说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听的人也不吭声,那种沉默比哭喊更让人发慌。
有些人家开始偷偷收拾东西。值钱的细软先打包,银票换成散碎银子,粮食多买一袋藏在地窖里。嘴上都说“不至于”、“大清龙兴之地还能丢了”,可手上没停。
将军府的反应很快。奕榕下令:全城戒严,未经许可不得擅自出城;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按军法处置,可就地正法;茶馆、酒肆、烟馆等易聚集场所,由步军营派员进驻,限制闲谈内容。
告示贴出去当天,捕盗营的兵丁就在南门截住了一辆想趁夜溜出去的骡车。车上坐着个正白旗的,带着家眷和七八口箱子,说是要去辽阳走亲戚。
兵丁开箱一看,金银细软塞得满满当当。那个旗人当场被拖下来,跪在城门洞里磕头如捣蒜,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小的一时糊涂”。
奕榕亲自下的令:革职斩首,家眷发往前线充役,家产充公。
这一刀砍下去,盛京城里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家安静了。至少表面上安静了。夜里,胡同深处依然有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闷响,没人去查,也没人想问。
索伦诸部的反应则截然不同。僧格林沁覆没的消息传到集结营地时,那些刚从各处赶来的猎手们正蹲在帐篷外面烤火。传令兵用满语高声宣布了军报后,篝火堆边上先是静了一瞬,然后骤然爆发起一片粗野的叫骂。
“僧格林沁是废物!”
“科尔沁的骑兵让人围了?他妈的,他们的马是四条腿还是八条腿?跑都跑不掉?”
“南蛮子用了妖术吧?哪有人能打得过八旗骑兵?”
骂完了,有人站起来,拔出腰刀往地上狠狠地剁,剁得浮土崩裂,碎石子擦出嘶嘶的声响。有人高声喊着“博格达汗万岁”,说僧格林沁不行是科尔沁人太软,布特哈的猎手要让南蛮子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骑射。
但更多人沉默着。别忘了之前征调的一万多,其中就有大部分归到僧格林沁手下,也就是被全歼的三万里面,起码有关外的一万人。
当天夜里,这片营地的帐中拢着暗淡的灶火,微光在粗糙的帐壁上晃出杂乱的人影。几个青年蹲在火堆边上,其中一人从怀里摸出一块磨得发亮的兽骨护符,用拇指来回摩挲,嘴唇微微动着。他旁边的人念叨着听不懂的话,就像是祈祷般神神叨叨,可是很快肩头止不住地发颤,像是在强忍哽咽。
他阿玛去年被征去关内,就再也没回来。现在轮到他自己了,而家里就剩下十岁的弟弟。帐外忽然传来一阵短促的争执声。有人在压低声音说不想去了,想把马骑回去,说家里还有老娘和刚怀上孩子的女人,紧接着一个头人用粗哑的嗓门喝住了他。
有人在暗处低声啜泣,只是那声音被风卷走,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愿意听见。
盛京将军府里,奕榕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茶早就凉透了。他把僧格林沁覆没的军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希望在字缝里找到一个不同的解释。但他什么也没找到。僧格林沁的三万骑兵是他最后的希望,现在这些希望都变成了曹州府野地里的碎骨头。
可他还是把军报收了起来,对左右说:“继续备战。”
在给下属的指令中,他换了一个说法:“僧王虽然死了,但是余部正在与敌鏖战,关外援军一到,即可逆转战局。”至于盛京城内那些已经听说了真相的人,他只是抛出这是粤匪的阴谋诡计,但不再费心去捂嘴,因为捂不住了。他只要求一件事:谁敢当众说全军覆没,按动摇军心论处,杀无赦。
底下的人也心领神会。从这一天起,没有人再在公开场合议论僧格林沁的死活。但“杀无赦”三个字本身,就是一个不打自招的答案。
然而这还不是更绝望的,这边僧格林沁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而辽东沿海各处的军报就像是下雪一般飘来。
盛京将军府的书房里,炭火在铜盆边沿结了一层薄薄的白灰。奕榕、景淳、奕格三人又坐在了一起。这回桌上摊着一张辽东沿海的舆图,舆图边上压着一摞军报,最上面那份只有寥寥数字。但却重到让他们不愿意打开。
奕榕拆开封套,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
“山海关,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