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些日子，两个自称是商队伙计的蒙古人，一身尘土，被带进了将军府。他们带回来的消息比预想的更直接：漠南几个旗的札萨克在盟会上明确拒绝了将军府的增兵要求。
各旗的说法几乎一致：僧格林沁带走了科尔沁最后一支精锐，现在连旗里用来防范狼群袭扰草场的巡骑都不够，哪来的人马替将军府打前锋？
更让奕榕沉默的，是那些王公对朝廷态度上的微妙变化。过去每有征调，即便部落里只剩老弱，也总要捏着鼻子出几百人应付差事，可这次连表面功夫都省了，只说“旗内饥荒”“丁口凋零”“壮丁多随僧王入关未归”，客客气气地推了个干净。
几个蒙古王公甚至还反过来派人试探将军府愿不愿意调几车火器火药过去给各旗“加强防御”。
在蒙古王公处碰了壁后，奕榕面色如常。他对幕僚吩咐，“他们靠不住的，从现在起，无论如何务必守住长城隘口。”
没有人问为什么。幕僚们低着头应下，他们心知肚明：僧格林沁带走了草原最后精锐的蒙八旗骑兵，如今这支部队已同他本人一道覆没于曹州府。被抽空的各旗自保都难，哪里还抽得出兵马来替大清守边？但长城隘口必须守住，否则不用等兴汉军主力北上，蒙古高原上那些虎视眈眈的部落就能先啃掉大清的北大门。
然而麻烦并不只在蒙古脱离了朝廷的控制。而是西北也是。
陕甘回乱的消息，早在兴汉军之前就先顺着驿道传了过来。先前朝廷还指望西北绿营能就近弹压，结果绿营里大半是回部出身，乱子刚起就倒戈了好几个协，剩下的也军心不稳。
他不在乎回部屠杀多少汉民，真正在意的是西北回部不复为朝廷所有。现在朝廷彻底完了，就更不可能听话。所以现在就剩下关外这片区域了。
盛京将军府的暖阁里只剩下奕榕一个人时，他批完手边的公文，忽然停笔，沉默了好一阵。兴汉军那边，仗越打越硬；陕甘那边，汉回两家在互相屠城；蒙古那边，各旗自保，连表面功夫都快懒得做了；关外八旗这边，能打的全抽走了，剩下的连弓都拉不开。
他为官几十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条船底正在渗水的船上，补了这边漏那边，而桨全攥在别人手里。
最后也只能感慨一句，“龙兴之地，祖先保佑……”
金州。旅顺口。
旅顺，这名字是明洪武年间定下的。当年朱元璋派马云、叶旺两员大将从山东渡海，从这里登陆，一路向北，收复辽东。他们登陆那天，海上风平浪静，船队一帆风顺，于是就给这片天然的深水良港取了这个名字。
兴汉元年六月初，登陆的船队来了。
第一拨是黎明时分突然出现在旅顺口外三十多条炮船，一字排开，炮口对准岸上的炮台。守炮台的旗兵刚从睡梦里被叫醒，揉着眼睛往海面上看，看见那些黑压压的船影时，两腿差点软了。
这不是第一次了，因为早在之前，这边就遭受过兴汉军舰队的打击跟摧毁，那一战直接将辽东水师主力给打没了。
更加杀人诛心的是郑鲤摧毁了炮台，杀完人，搜刮一遍，点个火转头就走了，留下一片狼藉。但是这个地方又不得不守，逼得他们派出人手重建并驻守，但是建到一半就派船过来打两炮，完全就是戏耍，而现在又来了。
管炮台的佐领倒是尽力，大喊着“点火”，可炮台上的火药还没抬上来，海面上的炮弹已经落下来了。
铁弹丸砸在夯土炮台的胸墙上，把刚堆起来的土墙轰开一个豁口，碎土和石块雨点一样飞溅，显露出下面剩下半截的百年根基。只有新搬上来的火炮还在屹立。
几个正在装填的兵丁被吓得丢下东西，火药桶滚出去老远。佐领的腰被飞来的碎石击中，整个人弓成了虾米，倒在地上再也喊不出命令。
炮击持续了不到两刻钟。新筑起的炮台上的几门老旧铁炮还没发一弹，全哑了。紧接着，海面上无数小舢板，密密麻麻，像蚂蚁出窝，朝岸边划来。舢板上坐满了穿着灰布军装的步兵，枪管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岸上的旗兵开始溃退。有人试图在码头上的临时工事后面组织抵抗，可他们的鸟枪还没装好火药，炮弹就砸了过来，几艘快蟹的船头架着火炮，口径更小，但是作为登陆配合的火力足够了。
在火炮掩护下，舢板上的散兵已经涉水上岸，冲上沙滩第一时间就是寻找遮掩，还有推进，一部分在沙滩上端枪瞄准，排枪响了，打不打得到不重要，那些鞑子不敢露头就行了。
而前面那批寻找掩体或者是前进的再开枪，保持火力压制，给刚才开枪的掩护，这是典型的步兵之间的掩护。
三两下就突破了鞑子构筑的简易阵地，只是靠近过去，那些剩下的鞑子就扔了枪，沿着码头往北跑，跑得帽子掉了，辫子掉出来晃荡，靴子在泥地里拔不出来，索性光着脚跑。
没有人追他们。兴汉军的步兵有条不紊地登陆、整队、清点物资、构筑滩头阵地。
因为他们的目标不是摧毁跟清洗，是收复旅顺，是收复金州，是收复整个辽东半岛，是以这里为支点，彻底敲开关外的大门。
那些溃逃的旗兵，跑就跑吧，他们跑回去的唯一作用，就是把恐惧带回盛京。
登陆当天，不到一个时辰，旅顺口全部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