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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朝鲜政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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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先动的是赵秉夔。

  这位丰壤赵氏最后的实权人物从平安道秘密返回汉城。他在平安道待了将近半年,名义上是“巡查征兵事宜”,实际上干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江华岛、乔桐岛以及平安道沿海几处偏僻隘口,半年来陆续进驻了一批批“海防乡勇”充填被抽走的军队,编制挂在地方,粮饷从内帑直拨,各级军官全由赵秉夔亲自圈定。

  练兵的事他交给了几个从全罗道招募的退役边军老卒,这些人见过洋船,打过倭寇海盗,更重要是远离关外,对清妖没有半分好感。

  他们的家人都被接走,他们被许诺钱财跟官职,用手里的刀讨一个封妻荫子。

  等到三月底赵秉夔接到李昪密令启程回汉城时,这批乡勇已经在海岛上练了整整一个冬天加一个春天,人数不多,三千出头,可装备整齐,口令统一,拉出来能列成方阵,放出去能分成小队巷战,跟京军大营里那些连鸟枪都端不稳的兵油子判若两军。

  赵秉夔回汉城那天没有进城。他在城外一所不起眼的别院里住下,只派了一名亲信趁夜入宫,给李昪带了一句话:“三千人已在城外。”

  但这个时候李昪跟李裕元讨论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要不要把金氏也处理掉。

  “打郑家还好,要是两个都动,恐怕会动摇根基,到时候两家合力……”李裕元劝告,“而且金氏身份不好动。”

  李昪明白,金氏把持朝政多年,势力比郑家更深,而且金氏牵连到自己王后跟赵秉夔的妻子,以及太后,那是自己执政的正统性来源,暂时不要翻脸。

  “到时候你去一趟吧。”

  真正动手的时间选在了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赵秉夔手下的三千海防乡勇趁着夜色分成数路,从江华岛渡江至城郊登陆,沿官道直趋汉城。

  守城门的将官是郑元容安插的人。但钥匙不在他手里。李裕元早已将一份手令递进了守备衙门另一个副将的袖子里。当赵秉夔的前锋抵达城门下时,那个副将已经提着钥匙站在门洞里等候多时。城门开了一条缝,海防乡勇鱼贯而入。一些郑家死忠根本翻不起风浪就被准确打击。

  天亮时,汉城已经换了主人。

  景福宫外,原本驻防的京军被全部换掉,取而代之的是穿着号衣、端着刀枪的海防乡勇。宫中内侍和宫女被限制在各自居处,不得擅自走动。

  城内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流血冲突,赵秉夔奉命没有动金氏的人,金氏也默契地没有反抗。他唯一的目标是郑元容。

  破晓时分,赵秉夔亲自带队围了郑元容的府邸。郑家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府邸被围,大门从外面撞开,家丁试图抵抗,被轻易干掉。

  郑元容是从门后被拖出来的,身上还穿着那件没来得及换的官袍。他跪在自己院子里,仰着头,嘴里还在喊:“我是大清册封的判中枢府事!你们谁敢动我!”没有人回答他。赵秉夔走上台阶,看了他一眼,手起刀落。

  清使富察在睡梦中被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院子里站满了穿号衣的新兵。他被软禁在自己的住处。那位几个月前还趾高气扬的礼部特使,现在连院门都出不了。

  与此同时,汉城亲清派官员的府邸几乎同时被围。名单是李昪早就拟好的,一户不差。有人试图反抗,被砍翻在自家门槛上;有人跪在地上哭喊冤枉,被拖起来塞进马车里往大牢押送。

  当天上午,李昪在仁政殿召集群臣。他穿着绛纱龙袍,头戴黑漆翼善冠,端端正正地坐在御座上,身后站着的赵秉夔铠甲未卸,腰间的佩刀还沾着郑元容府里带出来的血。

  “郑元容,”李昪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判词,“勾连外敌,阴蓄私兵,意图不轨。现已伏诛。”

  他顿了顿,目光从阶下那些面色各异的臣子脸上缓缓扫过。

  “清妖无道,天命已移。兴汉军起于南陲,陷京城,擒伪帝,江南江北尽归汉土。我朝鲜本大明藩臣,二百年前为胡虏所逼,忍辱至今。今胡虏既灭,朝鲜自当反正。即日起,废止清国年号,追行崇祯后二百二十八年之正朔。至此兴汉元年。

  另——安东金氏,忠勤王事,仍居旧职,望诸卿善始善终。”

  念完之后,他放下纸,看着阶下那些面色各异的臣子,问了一句:“诸卿可有异议?”没有人说话。

  金氏的人站在阶下,脸色铁青,却一声不吭。他们没有反抗,不是不想,是不能。

  三千海防乡勇控制了汉城,郑元容的人头已经落地,但他们真正怕的是南边兴汉军的舰队,他们摸不清昨晚的事情有没有兴汉军参与。

  最后那句话是给金氏的台阶。这个时候跳出来,就怕第二天兴汉军舰队在仁川登陆。

  散朝后,李昪独自回到宫中,殿外阳光正烈,他的脸色却白得厉害。二百年的屈辱,三代国君的傀儡生涯,从江华岛砍柴少年到景福宫囚徒,他等了太久,久到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亲手执笔的这一天。

  郑元容一党被连根拔起。汉城之内,凡是郑家提拔的将校、文官、地方守令,全部在数日之内被撤换。郑元容在外的家眷在逃亡途中被截获,长子在反抗时被当场格杀,次子和幼子被押回汉城,关入大牢。郑氏在各地的庄园、商号、仓廪被抄没充公,光是人参和白银就清点了大半天。

  清算的烈度远远超出了汉城士大夫的预期。他们原以为国王只是借清妖倒台之机收回权柄,没想到李昪动起手来毫无保留。

  不止郑家,连带着各地那些与清妖有勾连的包税人、为清妖提供便利的中下层官吏,也被一一缉拿。有些人是在半夜被敲开门的,有些人是在县衙大堂上被当场摘了乌纱帽的。

  亲清派在地方上的那些爪牙,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是恨,第二反应是跑。但他们他们无处可去了。那些曾经靠着给清妖当狗而耀武扬威的人,一夜之间变成了丧家之犬。有人在逃亡路上被愤怒的百姓围住,有人被自己手下的奴仆反绑了送到衙门领赏。

  抄家的清单和问罪文书被公示在各地衙门口,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罪名不是谋逆,是“通清”。这个词从前没有人敢用,现在被李昪亲手铸成了铁钉,一枚一枚钉进亲清派的棺材板上。

  原因很简单,朝鲜读书人群体跟底层百姓多对明廷有怀念,虽然这只是基于一种理想化的情感寄托,用来排解清妖奴役下的苦痛跟憋屈,但实实在在是占据很大一部分的思想。

  他想要坐稳,彻底摆脱金氏,就得打这个旗号来凝聚人心,笼络读书人,推出新的一派占据亲清派空缺的权力,获得支持跟认可,至于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那是后面的事情了。

  接下来的几个月,李昪凭借查抄的郑家文书,把那些曾经依附郑元容的士大夫一个一个拎了出来。每一份供词都像一把刀,砍下去的时候不偏不倚地刮掉了金氏一层皮。

  那些曾经在郑家和金家之间两面下注的官员,被李昪一个接一个地拉拢过来。他给他们台阶下,给他们保住官帽的机会,代价只有一个:彻底跟旧主切割,成为追咬的疯狗。

  郑家倒台,金氏的势力在这场拉锯中迅速萎缩。

  之前金氏认为李昪再怎么折腾,终究是个被外戚扶起来的傀儡,根基浅;郑元容却是个有兵有粮有清廷背书的老狐狸,一旦让他控制朝鲜,回头第一个收拾的就是金氏。所以金氏选择了按兵不动,坐看郑元容被逐步围死。

  而现在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朝堂上已经没有多少人敢公开站在他们那边了。谁都没想到那个砍柴的少年会有今天。

  李昪拿到这一切之后,却陷入了另一种沉默。他掌握了权力,但他知道这只是空中楼阁。

  因为他更怕的是兴汉军根本不理他。不怕被拒绝,只怕被无视,无视意味着随时可以被抹掉,就像碾死路边一条野狗,不需要宣战,不需要通牒,碾完了也不需要解释。

  因为朝鲜干了什么他们自己也清楚。

  所以他必须派人去试探,哪怕姿态放得再低,也得去。

  偏殿内,李昪和几位近臣在灯下议了一整夜。接下来,怎么跟兴汉军打交道?

  赵秉夔主张尽快与兴汉军取得联系,至少让他们知道朝鲜已经反正。他们太强,强到连压了朝鲜两百年的鞑子都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陆上隔着一条鸭绿江,海上漂着一支兴汉军的舰队,这等实力,不可为敌。

  李裕元却忧心忡忡,从目前的情况看来,兴汉军在各地的清算比朝鲜更狠更彻底,鞑子在他们手里几乎不留活口。这种决绝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汉家出了林远山,但林远山到底怎么看待朝鲜,谁也不敢打包票。

  “兴汉军已经登陆金州,再不表示,恐怕会……”

  反复商讨后,他们最终定下了基调:郑鲤的船队没有袭击朝鲜沿岸,说明兴汉军暂时没有把他们当敌人,这是个好消息。

  但正因为如此,姿态必须放低,不能等人家来问罪再解释。要主动派使臣过去,证明之前的一切都是郑家和金家干的,与国王无关,国王是被挟持的。

  礼物要带,礼数要做足。清妖压了朝鲜两百年,如今改换门庭,自当恭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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