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汉元年正月。汉城。
除夕夜京城城破的消息传到朝鲜，不是清妖的官方邸报，鞑子关内的驿马系统已经彻底瘫痪。消息最先从在山东沿海打渔的朝鲜渔民口中传上岸，他们在海上远远看见了庞大的舰队出现。
随后，有人冒险过去带回了一鳞半爪：京城除夕夜让兴汉军夺了，咸丰皇帝下落不明，城外几万大军被打掉。
再后来，辽东回来的商队也带来了盛京传出的另一个版本，商人的话传到汉城时已经层层发酵了好几轮，变得真假难辨。
有人说兴汉军只是围城，并没有能破，有人说僧格林沁已经率三万铁骑北上勤王，指日就能收复京师。有人说……
谣言和真相搅在一起，根本分不清楚，但能确定的就是绝对是出大事了。
消息传进昌德宫时已是入夜。李昪却还没休息，之前他借着出兵挑起金氏跟郑家斗争，导致金氏都没怎么心思管他，倒也宽松了不少。
李裕元小心进来，双手捧着一份快马递来的急报，这是早些时候专门安排收集兴汉军相关情况的眼线传回来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需要这位承旨亲自送上来。
李昪拆开信，就着烛火往下读。才读到第二行，手指就开始发颤，紧接着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猛地从座椅上弹起，将信纸高高举到烛火前，上上下下又扫了一遍。
“真……”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攥着信纸的手关节捏得发白。他张着嘴，像是想喊什么，喊不出来，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真的！”
他猛地往后一仰，爆出一阵“咯咯咯”这般压抑声调的笑声。蜡烛的火苗被他的鼻息吹得摇摇晃晃，他的影子在墙壁上狂乱地扭动。
那不是君王该有的姿态，那是压抑已久的下意识反应，就连笑都不敢大声。
李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把信贴在胸口，脊背弓着，一边笑一边喘气，声音从笑慢慢变成了呜咽。
两百年了。他从小听宫里的老太监讲丙子胡变，讲昭显世子被掳到沈阳做人质，讲仁祖大王出城投降时跪在清将马前。
他不是李家直系的血脉，但他戴着这顶王冠，被清妖踩在脚底下两百年，被金氏架在刀尖上二十年，他一个国王，每一天都在演一个傀儡。
现在那个压在头顶上的天，塌了。那个坐在京城城里的皇帝，被抓了。他怎么能不笑？
“快！马上通知……”
“殿下。不可妄动！”李裕元的声音像一盆凉水泼下。
李昪的笑声戛然而止。他把信放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你有什么看法？”
李裕元压低声音，“殿下冷静，就算京城破了，咸丰被抓了，但清妖的军队还没散。僧格林沁手里还有三万骑兵。关外还有三位将军，手底下少说还有十几万索伦兵和旗兵。
更要紧的是，兴汉军的统领林远山，是除夕夜亲自带队潜入京城。他自己还在城里，外面是清妖的勤王大军把他围了。他手上只有几千人。”
李昪略显不满。“那是清妖的说法，我这个是兴汉军的说法，几万勤王大军被兴汉军打败了。”
“到底还是孤军深入，不可偏信一面之词，僧格林沁主力还在。”李裕元说，“他这是豪赌。赢了固然惊天动地，可要是输了呢？到时候清妖反复，关外十几万大军杀过来，殿下，我们拿什么挡？”
李昪沉默良久，脸上的热潮渐渐退去。他重新坐下来，把那张已经被攥皱的信纸慢慢抚平，放在案上。“的确应该再看看。”
“消息很快就会传开，不是所有人都想要跟清妖，跟郑家一起死，我们应该接触这些人……”
李昪没有再说话。他重新坐回去，那种狂喜被压下去换来神色越发阴沉。
片刻之后才点头，“我被困在宫中出不去，金氏的眼线还在，这些事情需要你去办，事成之后绝不亏待。”
京城除夕夜被破的消息，没能瞒得住。事实上，李昪也没打算瞒。在盛京将军府的驿马还没过鸭绿江之前，这个消息已经有意识地传遍整个朝鲜。
汉城的茶肆、市集、两班宅邸的后厅之间，短短几天之内，所有人都知道了。
一个外来的客商在茶摊抖开一张皱巴巴的纸，压低嗓子说这是兴汉军在周边发的告示抄本，咸丰就锁在乾清宫的柱子上，十文钱就能进去看，广告都打到这边了，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
“难道传闻是真的？”
“假不了，汉家天兵下凡。”
“嘘嘘嘘！有人来了。”
听的人先是不信，然后是沉默，然后是颤着手指把那张纸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看完之后，多数人悄悄走开，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但眼睛里那点亮光压不住。朝鲜百姓作为鞑子的殖民地，老爷当然富了但是他们也是惨遭更惨的剥削，关外鞑子的粮食多从他们这边抽调。
最先跳起来的是郑元容。这位判中枢府事听到京城被破的消息时，正在府中设宴招待宾客。酒杯直接从手里滑脱，碎在地上。他甚至顾不上满桌宾客，站起来就问了一句：“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大清……”
然后他开始骂人。骂到最后，他开始对着京城方向捶胸顿足，声音从愤怒变成悲怆，又从悲怆变成恐惧。他恐惧的不是咸丰的死活，而是他自己的根基，他的一切权势，都是清妖给的，这艘船跳不下去。
局势的发展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盛京的调令传到了汉城。清妖终于意识到光靠自己已经撑不住了，要求朝鲜履行藩属义务，调集兵马粮草，协助关外清军稳定辽东局势。也是侧面帮朝鲜确定了消息的真假。
郑元容的反应比任何时候都激烈。他在朝会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喊出了“武装保卫大清”的口号。他对清使拍着胸脯保证，朝鲜愿出精兵一万，粮草由他郑某人亲自筹措。他甚至在私下里放出话来：兴汉军不过是一群南边来的泥腿子，只要大清稳住阵脚，朝鲜与关外合力，何愁不灭？
这话传到李昪耳朵里，正是最安静的时辰，连巡夜的内侍都换了班，梆子声刚刚响过，下一声还远着。他在这个时辰召见了李裕元。
“郑元容那边，怎么样了？”
李裕元压低声音：“郑元容已经连着上了三道折子，请求殿下批准援军提前开拔。他说清使催得紧，再拖下去，上国天威震怒，朝鲜担待不起。”
“他慌了。在急什么？”李昪没回头。
“他想把军队抓在自己手里。”李裕元说，“那支出征援军的将校名单，七成是他的人。他打算借这个机会名正言顺地把这支兵马控制，又有清廷背书，到时候朝鲜，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清廷背书。”李昪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转头就厉声道：“查！查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郑元容确实慌了。他不是怕兴汉军，他是怕清妖真的倒了，怕自己失去靠山之后的万劫不复。所以他要跳，跳得越高越好，京城是看不到他的表演了，那就让盛京看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郑元容是大清最忠诚的狗。
而李昪就在等他把底牌全掀开。谁都不知道这些曾经依附郑家的士大夫里面有多少已经改换门庭，成为了潜伏在郑家身边的探子。
很快宫内偏殿内室，一份详细的情报被摆上案头，无论是清使、郑元容，以及郑家党羽近来的每一道奏章、每一封书信、每一次私下接触，何人、何时、何地、所谈何事，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李昪坐在烛火后面。那一夜他笑得疯癫，但现在，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看不出来。他开口时，声音极平静：“还不够。继续看。”
随后郑鲤的船队出现在渤海湾。鞑子的船被一条接一条击沉，码头被一座接一座烧毁。沿海的旗人庄子被反复清洗，炮台上的铁炮还没发一弹就被轰成了废铁。
关外的清军因为郑鲤的行动被牵制，盛京将军府自顾不暇，再也没有心思管朝鲜的事。对朝鲜的掌控几乎在一夜之间瓦解。清使还留在汉城，但他的话已经没人听了。
紧接着，僧格林沁全军覆没。消息从曹州府一路传到汉城时，已经过了三月。
这就是一个信号，汉城的天在这一天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