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毅中一页一页往下翻，林远山事无巨细都考虑到了：如何利用降兵传话、如何在俘虏中安插眼线、如何通过配给制度控制降兵部落、如何利用冬季严寒压缩生存空间、如何在解冻后组织俘虏开垦屯田。这不是一份作战命令，这是一个完整的分化、控制、开发关外的方案。
丁毅中将批示递过去，沉默了片刻：“统帅这是在教我们怎么治关外。但是没有考虑到俘虏也是要吃粮的，现在粮食也是后方转运，开辟熟地起码得两三年。而且鞑子内部早就融合，怎么区分女真部族？”
其实话里话外就是想要将那些鞑子图图了，管理压力太大了。
郑鲤接过来把批示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关外这地方，冬天又长又冷，统帅说过，没有工业能力，这就是块死地。我们拿下来，可汉人现在进不来，怎么开发？只能靠俘虏。鞑子自己把辽东折腾空了，那我们就用鞑子来填。折腾呗，反正关外也没有汉人，不心疼。”
他的目光在受降那几条上停了一下，笑了起来：“至于谁是满洲，谁是海西，还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谁主动投降就是，谁顽抗就不是。这就是放一些回去，让他们自己猜。鞑子内部不是铁板一块，索伦人给满洲人卖命卖了几辈子，换来了什么？我们放回去的人会告诉他们：兴汉军的刀只砍满洲，不砍索伦。你觉得那些部落头人会怎么想？”
他往下翻了翻，指着其中一段：“还有这个：不收皮草人参。这一条才是真正的绝户计。鞑子从前靠什么跟士绅换东西？无非是皮子、鹿茸、东珠。我们不收，这些东西就是废物。
他们拿什么换铁锅？换茶叶？只能按我们开的价格来换，而我们要的价只有一样。让他们自己去捉人，捉谁？捉那些还在抵抗的满洲。用不了我们去钻林子。”
丁毅中接了上去：“八旗里头抽大烟的不少。我们从源头上断了，英法或者沙俄呢？他们会不会把烟土送进来？进而控制关外？”
郑鲤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那岂不是更好？”
丁毅中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坐下来，把海图重新铺开，又叫来了参谋班子，逐条对照林远山的批示往作战方案里填细节。
谁负责甄别俘虏中的海西与满洲，怎么甄别，用什么话术劝降。
哪些人第一批放回去，放回去后怎么确保他们发挥作用？要利用部落之间的矛盾。
盖平登陆后怎么组织滩头补给站，船队如何轮换运输。
岫岩方向派多少兵力进山清扫，怎样打那些屯堡，朝鲜边境怎么封锁……
一条一条细化到每支部队、每个节点，直到那张海图上密密麻麻全是指挥标记。本子上的笔记写下几大张。各自分派好了任务。
……
金州的情况，八百里加急，快马跑死了两匹，将军府知道消息是在一天后。
奕榕又召集了景淳和奕格。初夏的燥热如同闷炉，但三人之间的寒意比辽东秋霜更重。
因为这次不再是骚扰，袭击，而是占领，源源不断的军队登陆。一股重压让人绝望。
“我们没有输！别忘了我们是怎么打败明朝的？”奕格最先开口，嗓门大得把房梁都震得跳了一跳，“想当年列祖列宗在萨尔浒大破明军四路，斩首四万！俘虏十几万！那个时候，我们有多少人？他们有多少人？凭什么到了我们这一辈，连个辽东都守不住！
明朝多少兵马？几百万！光辽东就几十万精兵，还有火器营、战车、坚城、大炮！咱们祖宗呢？就是几万人，几条枪，几把硬弓！照样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奕榕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完。等奕格的声音在梁上散去之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邸报：
“萨尔浒那一年，我军三万精锐净出。那三万人，是寒冬腊月能赤身钻林子的猎手，是箭无虚发、百步穿杨的弓手。他们从会走路就骑马，从会吃饭就射箭，能披三层重甲。”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现在呢？你让大烟鬼上马吗？”
景淳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奕格瞪大双眼，带着明显的不满。
奕榕没有给奕格反驳的机会，“明末的时候，天灾不断，崇祯连军饷都发不出，底下的兵还得自己出去讨饭吃。九边重镇的边军饿着肚子守长城，朝堂上的大员还在为门户私利掐得你死我活。
更别提开门迎降的士绅、倒卖军粮的晋商。最重要的是我们手里攥着上百万的包衣奴才，辽东数百万汉民屯田积粮，我们坐享其成。
还不够，李永芳、范文程这些投过来的降官降将，带着火器工匠、带着粮草账册，主动替我们搭桥铺路……没有他们，连关内的路都认不全，还打什么？”他的目光终于落在奕格脸上，“现在你告诉我，这些人，在哪里？”
奕格没有说话。景淳也没有说话。沉默之下是一种难掩的颓势。失去了汉人的关外只有严寒跟野蛮。
奕榕没有停。他的声音不高，不急，像在剥一层又一层的干笋壳，把人尽皆知却谁也不想说穿的事实一片一片摊在桌上。
“明末那些士绅，听说李自成打过来了，能连夜开城门，我们杀入关内，能带着家丁替我们抬梯子。当年几万关外兵进了关内，很快就拉起几十万绿营。绿营里一多半是明朝的降兵降将，领谁的饷就打谁的仗，皇帝换了，日子照过。还有江南的钱粮，山西的商路，朝鲜的粮食……
两百年前，整个天下的士绅都在替我们打仗，我们只需要赢一场，后面就有源源不断的补给。现在呢？士绅都快被兴汉军杀绝了，也没有闹出一点动静，反倒是我们连盛京的粮仓都快见底了。”
奕榕停下来，望着奕格，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是平静的疲惫。
“还有最要紧的一条。明末那些年，天下大乱，李自成在陕西拉起了几十万人，张献忠在四川搅得天翻地覆，明廷的兵顾头顾不了尾。我们入关之前，他们自己已经打得筋疲力尽。是崇祯死了吴三桂才放我们入关的，那时候南边还在争谁当皇帝，争到弘光、隆武、永历，没完没了。”他把最后一句扔下来，像一块石头落进井里，“如今的兴汉军，没有内乱。太平军、捻军全都归附，他们只有一个统帅，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