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榕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有些口干，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积蓄力量。
“但我大清也不是没有胜算。”
奕格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那团被浇灭的火又重新跳了一下。
“列祖列宗当年能在绝境中打出萨尔浒，靠的不是兵力，不是火器，是人心。”奕榕的声音在低沉中拔了起来，抑扬顿挫，“是任尔几路来，我自一路去的狠劲！是宁可战死、绝不苟活的骨气！
兴汉军不是不可战胜的，他们也是人，也怕死，也会流血。只要我们上下一心，抱定死战，辽东山势险要，盛京城高池深，未必不能变成第二个萨尔浒，让兴汉军撞一头血。”
“更要紧的是，南蛮子二百年前打不过咱们祖宗，如今也打不过。汉人软弱，千百年来被北方的游牧部族压着打，不是没有道理的。他们精于算计，工于内斗，可上了战场，骨头是脆的。
当年李定国、郑森，哪个不是一时豪杰？可最后还是败了！败在人心不齐！败在各自为战！败在那些个士绅、文人、商贾，宁可跪着当奴才，也不肯站着当同袍。
这就是汉人的根性，改不了的。咱们怕的就是他们拧成一股绳，只要打断他们的脊梁骨，剩下的不过是一盘散沙！”
奕榕往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扫了一眼奕格和景淳。
“话虽如此，但不能光指望汉人自乱阵脚。传令下去，让下面的人跟旗丁、部族们讲清楚。南边来的那些人他们不止要命，更要清算，落到他们手里一个都活不了。
把萨尔浒的事再拿出来讲，把列祖列宗当年创业艰难百战的事再拿出来讲，告诉他们为什么这里是龙兴之地，以我关外，照样能打败那些南蛮子。我们要在辽南，把他们赶下海喂鱼！”
这年六月的盛京，在那些旗人拿祖宗荣光包装起来的虚妄骄狂底下，被辽东的风一吹，才显出底下那层东西，不是骨头，是抽大烟吐出的一口气，转瞬便消散。
而城里的消息逐渐扩散，索伦诸部营地里的气氛也跟着变了，虽然对那些猎手来说，陕甘回乱也好、蒙古诸旗观望也罢，哪怕是兴汉军登陆金州，都是远在天边的事，他们关心的是摆在眼前的问题。
今天吃什么？
军粮不够了。盛京的官仓原本就不是为了供养大军设计的，虽然按照规定储备的粮食本可供应蒙古诸部与关外八旗，但那是康熙年间的事情了，这些年又没有战事，早就荒废了。
加上这边除去一些归属于那些旗人的奴隶农庄，剩下的基本不会种地，让这些鞑子去开发简直搞笑，往年完全靠南边输入，可是咸丰朝以来太平军崛起，更是兴汉军横扫，彻底切断了粮食的输入，粮仓早就见底了。
将军府发下来的口粮从大饼变成粥，从粥变成杂粮糊糊，最后连糊糊都快断了顿。好几个哈拉的头人联名去找负责后勤的佐领，得到的答复始终是一个样：“正在筹措。”
但索伦人不是傻子。他们蹲在营地低矮的营帐边上，能看见盛京城里那些穿绸裹缎的旗人老爷家的后门，每天夜里都有骡车悄悄进去，车辙压得极深。他们能听见将军府附近的胡同里飘出来的涮羊肉的膻香味，风一刮，盖过了营地里清汤寡水的糊糊味。
后来终于有人朝管后勤的佐领吼了一句：“你们把我们的猎物都带走了，我们碗里连米粒都数得清！叫我们来拼命，饿着肚子怎么拼命？”
佐领没有说话。他身后的戈什哈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吼叫的人被头人拽了回去，但那股子怒气像泼进湿柴堆里的火星，不冒明火，光冒烟。呛得人眼睛发酸，喉咙发紧。
景淳把这些事递到了奕榕案头。奕榕看完，批了两个字：“暂缓。”暂缓什么，没说。是暂缓向索伦诸部施压，还是暂缓对这种局面的回应，谁也猜不透。
景淳知道奕榕在等什么。等一场胜仗，哪怕只是一场小小的胜仗，只要能把兴汉军从辽东半岛赶下海，所有的问题都能往后拖一拖。
粮荒可以用缴获的物资填补，索伦人的怨气可以用赏银压住，蒙古那边的观望可以用一场胜利来倒逼。可他也知道，奕榕的对手不是那些松散的部落首领，更不是关内早已腐化的旗营。
奕榕不知道这些，也不在乎，他的粮食调往了辽阳，调往了海城这些一线，强令周边的部队前往盖平、熊岳城，挡住兴汉军的步伐。
他将调令封好，递给戈什哈，“传令，金州前线死守待援，援军不日即到。”
戈什哈领命而去。奕榕重新靠回椅背，合上眼。窗外的盛京城入夜后安静得近乎沉寂，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响过，偶尔夹杂几声犬吠从巷子深处传来。
而在盛京城外集结的索伦诸部营地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入夜后的营地里晃着篝火的暗红，火星被风卷起，一闪就灭了。
那些各地被征调来的猎手们围着火堆，用猎刀一下一下地刮着干硬发黑的肉条，刮下来的碎屑落进碗里，就着稀粥一样的糊糊，仰头喝下去。有人哼着他们部落里不知传了多少代人的古调，调子粗粝平直，传不多远便散在夜色里。
白日里那声吼叫把怨气捅到了明处，可吼完了，那股火也没处可去。博格达汗的征调令是将军府发的，但盛京城里那些八旗老爷不是博格达汗，那些半夜往后门运粮食的骡车也不是博格达汗。那些把猎物带走的也不是。
他们恨老爷，可他们把老爷和皇帝分得很清。几百年来，他们的先祖从没出过山林，是博格达汗让他们能拿猎物换铁锅、换盐砖，是博格达汗封他们的头人为佐领，给了他们进关分战利品的资格。这份恩情是真的，至少头人嘴里是这么说的。
“等打完这一仗，”有人闷闷地说，“博格达汗一定会给赏的。”火堆边上有人点头，有人没应声，但他们碗里的糊糊还是喝干净了。
第二天天不亮，号角声又响了。调令终于来到，他们翻身上马，弓箭挂好，猎刀归鞘。晨光从兴安岭方向照过来，打在他们脸上，把粗糙的皮肤映得如同生铁。马蹄踏起的尘土裹着晨雾，浩浩荡荡地往前线涌去。
他们宁愿上战场也不愿意在这里窝着，汉人有什么好怕的，都是一些懦夫，看我杀他们如同牛羊，抬旗做人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