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团带的东西不少。几口箱子打开，金锭银锭码得整整齐齐；几匹高丽绸，说是上品；还有几个精心挑选的女子，据说是官家出身，进退有度。
等他们终于被领到丁毅中面前时，使臣才发现，面前这位二师师长跟他们想象中的天朝大将完全不一样。一身棉布军装，上面还沾着硝烟的味道。对于那些礼物只是扫了一眼，落在女人身上的都不如人头的时间多。
使臣开口，先说朝鲜国王对兴汉军的敬意，再说清妖对朝鲜二百年的压迫，然后递上了那颗“诚意”，郑元容的人头，以及清妖使臣。都是他们干的，跟我们无关。
他们以为兴汉军会需要这个，这是面子，只是丁毅中对此并不在意。
“这些事情与我无关。”
使臣的笑容僵在脸上。这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他准备好的说辞是冲着讨好去的，想要让丁毅中帮忙说些好话，让兴汉军认可朝鲜的新政权，最好能给个册封，甚至能谈一谈边境贸易。但丁毅中没有给他联系的机会。
“听好了。第一，退回去，鸭绿江为界。朝鲜人过江，我们按敌人处理。第二，不许跟鞑子有任何贸易，粮食、铁器、火药，什么都不行。第三，鞑子残部如果往你们那边跑，不许收留。以上发现违反，连朝鲜一起打。不是我跟你商量。其余的，外交还是商贸不归我管，我只管杀鞑子。”
他站了起来，军靴踩在青砖地面上，很稳。使臣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丁毅中摆了摆手：“你们来的时候路过熊岳城了吧？”
使团沉默。他们路过了。他们看见了城外那些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首，看见了一批一批垂头丧气被押解着的俘虏。他们当然看见了。
“回去告诉你们国王，管好你们的人，否则牵连到不要说无辜。”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桌上的那颗盐腌人头还在箱子里搁着，没人去动。几个女人根本没人看，就像是背景板。
使臣回国后，向李昪详细禀报了此行所见。当说到财物和美女被拒时，殿上几位重臣的脸色明显变了，不是愤怒，是困惑。
几口箱子和那些女子都原封不动地带了回来。箱子盖打开时，偏殿里安静了好一阵。几百年来，中原王朝的使节也好，军队也好，从来没有不收礼的先例。更别提朝鲜的女人，朱棣都喜欢。
“不是那丁将军不收，而是所有人，领路的小兵都一样。”使臣强调，他不是没有尝试从其他人入手，但是都被拒绝，甚至警告了。
赵秉夔是带过兵的，知道难度，沉默良久，才说了一句：“不收钱财，不要美女，却能把手下的兵管到这种地步。”
说着忍不住感慨：“天朝上国几千年，历朝历代，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事。汉家出了林远山，这是真龙。”
李昪神色听到这话有些怪异，李裕元见状赶紧转移话题：“那你在沿途看到了什么？”
“强大，秩序。”使臣低头，声音压得很低，“鞑子在他面前，就像路边的野狗。臣终于明白，为什么说清妖再也不能抬头了。不是因为咸丰被抓了，是因为他们的兵，在兴汉军面前，连头都抬不起来。”
“清妖之势，如大厦之倾。兴汉军之威，已在眼前。”李昪点头示意：“下一步，封锁边界，不许一颗粮食、一斤铁器流入关外。派船，去重新接触兴汉军。态度放低，不要提任何条件，只表达恭顺。看能不能见到那位统帅，带来准确消息。”
等到这些近臣都走了之后，李昪起身站在那幅舆图面前，神色却是越发冰冷。
那些被原封不动退回的财物和美女，他意识到，兴汉军对朝鲜的态度，跟对清妖的态度完全不同。不是笼络，不是敌对，是无视，而是那种强大到不需要与你为敌的无视。
而他最好的选择，就是接受这种无视，然后证明自己有用，证明自己无害，在大国的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活下去。就像二百年前对清妖那样。只是这一次，对面不是鞑子，是汉人。
明朝倒了变成清朝，现在清朝倒了又变成兴汉军，难道我朝鲜就永远要遭人辖制吗？难道我朝鲜就不能光复长江以北吗？想当年我们也是大国。
……
归化城的春天来得比关内晚，但兴汉元年六月，这座漠南最大的城池却被另一种燥热裹挟着，不得安宁。
从山西逃出来的晋商是第一批把恐慌带过长城的人。他们从杀虎口涌出来的时候，车马排成长队，骡子驮着仓皇打包的细软，女眷挤在颠簸的马车里，车轮陷进春雪融化后的烂泥里，车夫抽断了鞭子也拽不出来。
等到了后面几个月更是如此，道路两边丢满了各种破烂的车架，可见走过这条路的队伍有多庞大。没有人停下来。不是不想，是不敢。身后大同方向传来的炮声，隔着一道长城都听得见，闷闷的，像是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擂一面巨鼓。
他们在大同的买卖没了。太原的银号被抄了个底朝天。忻州的粮仓、平阳的当铺、汾州的驼队，全没了。几代人攒下来的基业，兴汉军只用了几个月就全端走了。
那些泥腿子冲进他们祖辈经营了几百年的宅院，砸开地窖的铁门，把码得整整齐齐的银锭搬出来，那些珍藏的古董珍奇登记造册。登记完了，一切充公。带不走的田产更是，分给那些泥腿子，真是造孽呀！
最让他们恨得牙痒的是那些泥腿子凭什么说他们是叛徒？他们一没杀人二没放火，生意就是你情我愿，祖上给鞑子运过粮草怎么了？帮清妖奴役百姓怎么了？那是买卖。明朝自己守不住江山，关我们生意人什么事？
可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