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归化城就不得不提到大盛魁,他们起家就是靠着康熙打准噶尔时期战争财,发展到现在,拥有员工近万人、骆驼两万多峰,一直都是清妖对蒙贸易的最大商号,塞外流传的“一个大盛魁,半个归化城”从来不是什么假话。
所以这些逃过来的晋商,都下意识依附过去,他们在归化城的大盛魁总号里碰头时,一个个眼珠子通红,嘴唇干裂,嗓子哑得像是龟裂的旱田的。
有人拍着桌子骂兴汉军是强盗,有人红着眼圈说自己留在太原的三姨太没跑出来,还有人反复念叨着地窖里那些银冬瓜,每一颗都是几百两的银锭,太重了,来不及带走,只能埋在宅子里的老槐树底下。现在那棵老槐树下面,大概已经站上了兴汉军的哨兵。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念叨这些的时候,其实是在用愤怒掩饰另外一种情绪:恐惧。他们怕兴汉军追上来,更怕眼前这些蒙古人。
要知道以前他们能够垄断蒙古的贸易,攫取巨大利益,让蒙古王公贵族都欠下钱,是因为有清妖站台的皇商身份,现在失去了清妖庇护,他们就是一块块肥肉,现在去要账就是找死。这些老爷非常清楚,现在看似脱离了兴汉军的清算,但是蒙古人未必就将他们当作人看。
“要是兴汉军打上来,那可咋办呀?”
“再逃能逃去哪里?”
“怕什么?几个南蛮子就想要翻了天?问过我们大盛魁没有?”
大盛魁掌柜站了出来拍板,他脑后留的不是牛尾辫,而是经典鼠尾辫,可见他对于鞑子的忠诚。
更大的原因是大盛魁核心就是湖南砖茶,广东的糖,河南的丝绸山西的铁。上一年兴汉军打上来,基本上产茶区都被控制,他们断了砖茶来源,随后其他的货物也是,现在山西都没了,意味着失去了最后的硬通货铁器,大盛魁就剩下空架子。
“没错,说什么我晋商卖国?我们晋商跟他们这些泥腿子有什么关系?”
“我们晋商其实早就是大清人了。”
众人附和起来,他们对于兴汉军的仇恨促成了团结,于是大盛魁被推举成为晋商代表去跟蒙古人交涉。
归化城的蒙古王公们确实没让晋商等太久。鄂尔多斯的郡王、土默特旗的几个札萨克、喀尔喀来的台吉,还有几个从察哈尔逃过来的败兵头目,以及大量逃出来的旗人……各种乱七八糟的,聚在归化城王府议事厅里,脸色比这些晋商还难看。
他们收到的消息一道比一道糟:大同丢了,长城关隘被兴汉军拿下了。那些关隘往年是汉人用来挡他们的,现在反过来了,变成了他们用来挡汉人的。
可挡得住吗?消息还没到嘴边就凉了。连那些关隘都挡不住,归化城能挡得住?但归化城也不能丢。草原上有什么?风、雪、牲口粪烧的干粪饼子。
他们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早已经习惯了归化城的火炕、茶砖和关内运来的绸缎。让他们放弃这座城退回草原深处,比让他们去死还难受。
那就打。但打需要钱,需要粮,需要马匹。而钱和粮,眼下就有一块现成的肥肉,那些刚刚从山西逃过来的晋商。
动手的理由不难找。他们是汉人。这就够了。
大盛魁的掌柜们还在总号里盘算着怎么利用蒙古人替他们打回山西的时候,王府的蒙古兵已经堵住了街口。没有事先通知,没有任何征兆。领头的台吉骑在马上,用马鞭指着大盛魁的招牌,对身后的蒙古兵喊了一句什么,晋商们听不清。但他们听得懂刀出鞘、弓上弦的声音。
那一夜,归化城里最大的几家晋商商号被同时查抄。大盛魁、复盛公、日升昌……这些在山西地面上曾经呼风唤雨的名字,都变成了过去。
在归化城的石板街上被蒙古兵踹开了大门。有人试图理论,被一拳打翻在地;有人想藏账本,被从地窖里拖出来;有人跪在地上喊“咱们可是世交”,喊到一半就被马刀背砸断了牙。
晋商不懂,我们本来就要捐钱,你们搞什么?
账本被当街烧了,一堆一堆的,纸灰飘起来,落在蒙古兵咧开的嘴角上。捐钱?那才多少?
这些账本上面记着王公贵族们上百年来欠下的每一笔债,连本带利,利滚利,滚到有些王府三代人都还不清。他们当然要烧。
而且为什么要等你们捐?我们自己拿连人情都省了。
人被抓的抓,杀的杀。掌柜以上的,多半没活过第二天天亮。伙计、脚夫、驼队的驼工……这些底层汉人倒是多半留了条命,被蒙古人重新编了队,继续干活,只是管他们的人从穿绸袍的掌柜变成了穿皮袍的台吉。
有几个掌柜在被拖出去之前,忽然想起兴汉军在山西抄他们家时贴的告示。告示上说:汉奸、皇商、包衣,一个不留。他们当时觉得那是兴汉军的暴政。现在他们躺在归化城冰冷的石板地上,才发现自己的新主子连告示都懒得贴,分类都懒得搞。
但蒙古人顾不得多想了。归化城南边的烽火台一座接一座地点燃,浓烟在六月的晴空里升起来,一道一道,像无数根黑色的指头从地平线上戳向天。
兴汉军的骑兵到了。
张宗禹和廖景程站在归化城以南一处土坡上,端着望远镜,望着眼前那座灰扑扑的城池。归化城的城墙不高,夯土的,年头久了,有些地方已经塌了豁口,豁口处用土坯补过,补得歪歪扭扭,像是破袄子上打的补丁。城墙上插着各色旗号,蒙八旗的、土默特旗的、科尔沁的,五花八门,在风里乱糟糟地飘。城下是黑压压的营帐,马群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远远望去像是整座城都笼在一团黄雾里。
“归化城。”张宗禹放下望远镜,开口了,“万历三年,阿勒坦汗和钟金哈屯修的。汉人叫它归化,蒙古人叫它库库和屯。再往前数几十年,这里叫板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