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升?”廖景程没听过这个名字。
“板升就是汉人给蒙古人修的城。嘉靖年间,白莲教匪赵全、李自馨投靠阿勒坦汗,带着掳去的汉民在这片地方筑城屯田,开荒种地,替蒙古人打造兵器。他们把城修得跟关内一模一样,城墙、瓮城、角楼,全是汉人工匠的手艺。修好了就献给阿勒坦汗当巢穴。”
张宗禹熟读各种乱七八糟的书,博闻强记,“阿勒坦汗用板升城做大本营,年年南下劫掠。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他带着蒙古骑兵一路打到北京城下,围了整整三天。抢够了,才走。”他把望远镜搁在马鞍上,声音冷下来,“所以归化城这地方,从一开始就是叛徒掳掠汉民,给鞑子修来打汉人的。这是我们的耻辱。”
“很快就不是了。”廖景程催马上前几步,望着那片被烟尘笼罩的城池,“这是我们北伐的前哨战。”
归化城外的蒙古马队最先动了起来。科尔沁的骑兵从营地里涌出,排成横队,马蹄踏得冻土崩裂,碎石飞溅。
烈日下旗丁们穿着厚重的布面甲,蒙古人穿着布袍,还有一些不知道什么来头,赤着上身,身上涂满了各种颜色的图腾纹样,嘴里发出尖利的呼啸。
他们不相信火器能挡住骑兵冲锋,宋朝就有火器了,可不还是被他们征服了吗?明朝更是有神机营,但照样被他们常年劫掠,打草谷,最后更是干掉了。
祖祖辈辈都是这么打的。那些汉人缩在车阵后面放火铳,他们冲过去,砍翻第一排,后面的就会自己溃散。从前是这样,现在也应该是这样。
炮响了。不是明军那种打一炮就要冷却半盏茶的老式火炮,更不是只能打百步之内的弗朗基炮,是克虏伯钢炮,是一个炮阵,哪怕是骑兵师也是有火炮的,也是有搭配的步兵营。
炮弹落进骑兵队列里,炸开一团一团的血雾。马匹被碰撞掀翻,骑手被抛起来甩飞,落地时已经不成人形。
冲锋的队列开始出现缺口,但后面的骑兵绕过缺口,继续往前冲。然后排枪响了。依托炮阵的步兵开始拉开阵线三段击,轮射不息,弹幕一层一层地泼过去,蒙古骑兵的冲锋队列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前排连人带马栽倒,后排来不及勒马,被尸体绊倒,摔成一堆。第三排撞上第二排,第四排撞上第三排,整个冲锋阵型在弹幕面前塌成了一锅粥。
枪声是从两道土梁之间的开阔地两侧同时响起的。这不是阵地战,这是交叉火力。蒙古骑兵被夹在中间,往哪边冲都要挨另一边的子弹。
几个台吉在最前面挥舞马刀,试图重整队列,但阵型已经完全散了。马匹在开阔地上乱窜,骑手被颠下来,被后面的马蹄踩碎。
有一个台吉带着亲兵拨转马头往东跑,企图从侧翼绕过去偷袭兴汉军的炮兵阵地,然后就撞上了真正主力的骑兵。廖景程没有正面拦截,而是让自己的骑兵从蒙古马队的侧后方斜插过去,边跑边射击。
骑兵不跟你对冲,而是利用速度和射程优势,贴着你的侧翼打,等你调转方向追他,他已经拉开距离重新装填了。蒙古骑兵没有应对过这种战法,最根本在于他们的骑射放箭距离根本不够,这就尴尬了。
然后更多的骑兵大队开始涌现,玩的就不是冲阵,甚至大队之间还会掩护配合,这种组织度明显大队之间也是一个整体。
太可怕了。训练,指挥出这支部队的廖景程绝对是个天才。
一个时辰之内,蒙古的骑兵阵线被彻底撕碎。尸体从土梁脚下一直铺到归化城河边,马匹驮着空鞍跑得到处都是,旗子横七竖八地插在泥地里,有些已经倒了,有些还立着,被风吹得猎猎响。
被俘虏的蒙古兵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有人还在喃喃地念着什么,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前面,瞳孔里什么也没有。
城下的营帐被攻破之后,归化城的城门从里面打开了。不是守军开的,是那些想要跑路的王公贵族,直接掀起混乱,谁都顾不得守城,直接带崩了,被张宗禹抓住机会,在城外围堵追杀。
乱战持续了不到半天,守城的台吉们有的战死,有的从北门跑了,有的跑了没跑掉,被骑兵追着堵在荒漠,跪在一片绿草里举手投降。
巷战基本没有,但是混乱一点都不少。
大盛魁总号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还堆着没来得及分完的银锭,没烧完的账本,门板上溅着干涸发黑的血渍。廖景程走过那条街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半掩的门。
靠着俘虏的解答,廖景程他们也知道了发生在城内的事情,虽然有些荒谬,但并不奇怪。
“这些晋商,跑了一辈子,最后还是死在鞑子手里。”廖景程瞥了一眼大盛魁门口的招牌,没回头再看,“这世上最蠢的,就是给鞑子当狗,还觉得自己是座上宾。”
他想起统帅提到过“资本是没有国家、没有民族,但资本家有。”现在这些就完美诠释了,你想要利息,人家盯上你的本钱。
他回过头,对自己身边的参谋说:“记下来,归化城内晋商,被蒙古人灭门。不是我们杀的,是他们自己投靠的主子杀的。以后写历史,这一段不能漏。”
打扫战场时,张宗禹不在归化城里。他带着两个骑兵营天没亮就出发了,绕过归化城正面,沿着黑河河谷往西北方向去了。
他判断得很简单:归化城外集结了这么多蒙古马队,后方一定空虚。那些台吉把部落里的青壮全拉到前线去了,老营里只剩下女人、孩子和奴隶。
现在不掏,等他们回过神来把东西往草原深处一藏,再追就费劲了。而这些还活着的汉人,那些被掳来的驼工、被蒙古人扣下的商号伙计就是最好的向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