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抬起眼皮,但对此却不显得意外,随口一问:“来了多少?”
“好几拨。加起来几千人。”张宗禹说,“有些部族的头人亲自来的,说只要兴汉军肯收留,让他们干什么都行。”
林远山语气很淡,透着股冷漠:“按之前定的办。不要银子,不要铜钱,只要马和羊。让他们去找,去找那些还在观望的部落,去找那些逃到漠北的残部。找来多少,换多少东西。”
他顿了顿又说,“给他们发互市的牌子。五个。只有拿这个牌子才能跟我们交易,剩下的靠近就杀。让他们去争。”
“五个资格,这么多部落争。”张宗禹说,“压力全挤在他们自己身上,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催生出一个新的可汗把分散的部落强行捏合起来,跟我们对抗。”
林远山笑了。不是那种开怀的笑,是从鼻子里轻轻哼出来的一声。“那最好。我就怕他们服软。”他转向张宗禹,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调侃,“怎么,你怕了?”
张宗禹知道统帅喜欢玩笑,但此刻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认真。他抱拳拱手,腰背挺得笔直:“纵胡虏兵出十万,必嚼碎吞之。”
林远山看着他这副样子,笑着摆了摆手:“你们安徽佬打他们,我是信的。”
张宗禹知道他在说什么。徐达是安徽人,常遇春是安徽人,洪武北伐那批将帅,多半是淮西子弟。林远山这话听着像调侃,但是一种认可。
说到归化城里的晋商,林远山翻着下面呈上来的笔录,看得津津有味。笔录里详细记着晋商在大盛魁碰面的细节,还有几个侥幸活下来的伙计口述的对话,争着给那些余孽尽孝。
林远山翻到最后几页,忽然朗声大笑,把笔录往桌上一拍:“这些晋商,给鞑子当了几辈子狗,给蒙古王公当了几辈子钱袋子,最后也没想到都愿意当狗了,可人家想的是吃肉。”
张宗禹在一旁坐着,等林远山笑完了才开口:“大盛魁的掌柜还没死。”
林远山转过头:“怎么还活着?”
“到底是大盛魁的掌柜,有些关系,我们发现后一直关在战俘营里。”张宗禹顿了顿,“见不见?”
人被带上来的时候,林远山正坐在圈椅上。大盛魁的掌柜进门时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条凳上的那个穿制式军装的人,身形并不魁梧,面容被风沙磨得粗粝,跟这屋里的其他年轻军官比起来并不起眼。但随即他就明白了。这人随随便便往那儿一坐,整个屋子的重心都像是朝他倾斜过去,旁边的年轻军官们都下意识地朝他侧着身子。
“我听说,兴汉军北伐,还得先问过你们大盛魁?”
掌柜两腿当时就软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嘴唇哆嗦着,“不……绝无此事……”他拼命把额头往泥地上磕,磕了两下被林远山打断了。
“找你来,不是翻旧账。有件事交给你去办。”林远山说,“你不是想当蒙古人吗?现在你如愿了。归化城外面的战俘营里,给你拨一千蒙古俘虏。你带着他们,去找那些欠账的王公,把账收回来。我只要五折。剩下五折,归你。至于怎么收,我不管。”
掌柜跪在地上,懵了。他仰着脸,用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林远山。蒙古人已经动手就是为了赖账,现在让他去找那些蒙古王公收账?那些人砍死自己就是一刀的事情。
林远山满不在乎:“你跟他们关系这么好,不会把那账给其他王公收吗?”
掌柜整个人僵在原地。外面雨后的阳光斜斜地射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灰败得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旧纸。他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磕了个头,被人带了出去。
张宗禹目送那人走远才低声道:“五个互市牌子,一群收账的亡命徒。这些王公既要互相防备,又要替我们收债。他们自己就会杀起来,根本不用我们再废一兵一卒。”
林远山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雨中渐渐安静下来的归化城,草原上的风卷着雨后的水汽从窗外灌进来,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清新气息,远处圈养战马的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马嘶,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去很远很远。
接下来该谈正事了。张宗禹摊开账册,把当前最大的困难摆在了桌面上:俘虏太多了。归化城一战俘获的蒙古青壮,加上后续扫荡部落时抓回来的,再算上那些主动跑来内附的部民,快五万人了。
这些人每天要吃掉多少粮食?而且这么多俘虏压在归化城,他必须留足够的兵力看管,不敢随便出兵往更远的地方扫荡,生怕前脚走后脚归化城就乱起来。
林远山听完,放下茶碗:“都给我。”
张宗禹愣了一下。林远山说:“挑出军俘,编成俘虏营,我带去河套。河套那片地方,水利是现成的,地是肥的,缺的就是干活的人。”
张宗禹想了想,点头。把俘虏拉到河套去,既减轻了归化城的粮食压力,又在河套扎下一根钉子。等明年开春,河套的屯田就能产出第一批粮食,大军出塞的后勤就不用全靠关内往北运了。
“只是复汉军愿意放手?”
“我已经准备了一批军火送过去,不能让人家出力又出血,我这次就是押送这批军火的。”
“我还以为是给我的呢。”张宗禹也调侃了一句,惹得林远山发笑:“少不了你小子的。”
俘虏被抽调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那些主动跑来找兴汉军庇护的部落头人们慌了。他们原以为跑过来投降就能换来一句“准予内附”,结果等来的却是俘虏营的马车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