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天,归化城外面的临时营地都在装车,蒙古俘虏被编成队往外拉,女人的哭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终于有几个头人忍不住求见林远山。他们没有资格谈条件,只是跪在门口,把额头贴在泥地上,用磕磕巴巴的汉话请求面见大帅。
林远山倒也没有拒绝。见就见吧。
几个头人被带进来时,屋里很安静。林远山坐在位置上,面前没有刀,没有枪,连帽子都没戴,就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布军装。
头人们一进门就跪下了。为首的是个带着肚子的宽脸壮年。他用蒙语夹杂着生硬的汉话,小心翼翼地开口:“大帅,我们是真心来投靠的。请收留我们。我们愿意做大汗的属民,世世代代,绝不背叛。”后面的几个头人跟着磕头,嘴里重复着同样的话。
林远山没有叫他们起来。他开口时的语气,平淡得没有半点波澜:“汉唐那时候,反正谁强跟谁,谁弱谁挨打。南边的逃去北边就是蒙古人,北边的逃到南边就是汉人,哪有这么多区分。说起来你们这些邻近河套的,血统可能汉人比蒙古人更多。
清据之前可以谈。但清据之后不可能了,你们当了人上人,现在人上人当不成了,又来装无辜。每一次宽容换来的都是再背叛,然后原谅,然后背叛。我们受够了。就是汉人一直在做这种事,才会让你们觉得永远能得到宽恕。”
为首的头人膝行两步,仰起脸说历朝历代都有蒙古勇士为汉人皇帝战死,汉唐的宫廷里有胡将,大明的边军里有鞑官。他甚至搬出明末被清兵杀死的蒙古将领满桂,说起满人倾吞科尔沁的时候那些骑兵誓死不降。
“大帅明鉴,我们只是放羊的。那些杀人的事,都是别的部族干的。而且女真人入关,绿营汉人比蒙古人更多。”
林远山听完之后没有驳斥,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几个头人脊背发凉的话:“你们知道兴汉军是怎么处置绿营的吗?绿营里真正被临时抓壮丁充役的,我们甄别后遣散。但只要是绿营就杀全家,其他跟清妖沾上关系的,无论是官吏还是地主士绅,几代追查,一个不留。我杀的汉人叛徒比旗人更多。”
“所以你们刚才说的那些人,那些为大明殉国的蒙古将领,那些不肯投降的科尔沁骑兵……你们应该感谢他们。就是这些人在我这里留下了一丝忍耐,让你们今天还有资格站在这里。如果连这些人都没有,兴汉军进归化城的时候,你们已经跟复汉军刀下的亡魂一个下场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驯马的马蹄声。几个头人跪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他们听懂了。林远山不是在训斥他们,而是在陈述一个比训斥更冷的事实:耐心的配额用完了。你们能活着跪在这里,不是因为你们有什么资格,而是因为有些已经死去的蒙古人替你们垫付了最后的信用。而这份信用,到此为止。
林远山把语气放缓了些,说到那些普通牧民不过是王公贵族的牛马,被剥削的奴隶,被头人驱赶着上战场,住在破毡包里一辈子吃不上一顿饱饭。这些话落在头人们耳朵里,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为首的头人赶紧顺着台阶往下爬,眼眶一红就开始诉说部落里的惨状,牛羊全充公了,青壮全被俘虏了,剩下的老弱妇孺没有粮食,没有牲畜,这个冬天根本熬不过去。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后面的几个头人也跟着磕头,赌咒发誓说只要大帅肯收留,他们愿意世世代代做牛做马,永不背叛。
林远山靠在椅背上,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
果然。他刚才说的那些话,白说了。
“你们还代表不了蒙古底层百姓。”
他不再看那几个头人,摆了摆手示意,“拿去吧,有这个能跟我们互市,足够你们活下去了。”
身边的人将一个牌子拿过去,从头到尾,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冷漠,只有一种很深的疲倦。
几个头人被卫兵从屋里请了出去。归化城夏日午后的太阳正毒辣辣地晒在石板地上,他们却觉得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那个年轻统帅最后看他们的眼神,不是仇恨,不是厌恶,是失望。是不抱任何期望的冷漠。曾经庇护他们却被一再欺骗的汉人,这次真的只是懒得再信了。他们就像是草原上被狼群驱逐的老马,不是被仇恨,而是被放弃。
回到临时扎在城外的帐篷里,几个头人围着火堆坐下,很久都没人开口。最后那个领头的喃喃道:“你们说,以前的汉人皇帝,哪一次不是我们服个软、磕个头,就给我们互市、给我们赏赐,大家继续过日子?他为什么不一样?”
没有人能回答。互市的牌子就搁在他们面前的地上,一块,他们这里几个部落怎么分?争得头破血流?
他们谁也不敢骂兴汉军,人家的刀就架在城门口。可当他们彼此对视时,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相同的东西:为了这块牌子,为了能让自己的部族在这个冬天活下去,他们之间迟早会有一场厮杀。而这个年轻统帅要的就是他们自己杀起来。
“我们太弱了,如果先抢起来,剩下的也不可能保住,那些大部落会直接抢走这个,反正兴汉军只认牌子,还不如我们联手,靠着这个,活过这个冬天。”
那头人的一句,让他们都意识到了什么,这是实话,剩下的商讨之后也同意,所以他们再次求上了兴汉军,换到了一批原先压在仓库的茶砖铁锅。然后遁入漠北。
林远山是第二天早上带着俘虏队伍离开归化城的。沿着阴山南麓西进,黄河浩荡,景色充满一股豪情,明朝丢失阴山然后河套,几百年了,他们再次回到这边。
但林远山对此却反应平平,就像是早就看厌了这般景色,坐在驴车后面慢悠悠处理事务。
“把洪涛从黄河大堤上调过来,让他负责河套的屯垦经营。修渠、开荒、种粮、养马,这些事他最熟。”
林远山在路上已经开始详细规划了河套屯垦的方案:俘虏编成屯垦队,沿黄河北岸修渠,水渠走向按能灌溉最大面积来规划;入冬前把地翻出来,明年开春就能种第一茬粮食;河套的粮食不用往关内运,就地储存,作为大军出塞的后勤基地。
那样子像是来过很多次一样,透着一种熟悉。
文书一边听一边往本子上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