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河套。
林远山带着队伍从归化城出发，沿黄河北岸一路往西。队伍拉得很长，一开始只有一个骑兵营，中间是押送物资的骡马队和编成屯垦队的蒙古俘虏，但是走到半路就剩下两个营了。
起码洪涛他们从河南赶上来的时候没见到什么俘虏，他骑在一匹矮壮的蒙古马上，看起来骑术还挺不错的，操控自如，跟在林远山的驴车旁边，听着一些安排。
“这里最早叫九原郡。”林远山抬头指着前方那片开阔的河滩地，“秦始皇三十三年，蒙恬北逐匈奴，沿黄河筑四十四县，九原是其中最西边的一个。后来汉武帝把九原拆成了两半，东边叫五原，西边叫朔方。五原郡治就在现在的九原附近，朔方郡治在三封，再往西，快到狼山脚下了。我们脚下这片，是五原。再往前走，过西山嘴，进后套，那就是朔方，塞上江南。”
洪涛在南方长大，后来也是在琼州、广西贵州这些崇山峻岭，哪见过这般的壮丽景色。
黄河在河套这一段，跟下游那个咆哮的泥黄色巨兽判若两河。七月的日头把河面晒得亮晃晃的，水势平缓，河道宽阔，岔流像扇子骨一样从干流上散开，又在下游几十里外汇拢。河水冲刷出来的河滩地上长满了芦苇和碱蓬，白花花的芦苇穗子在风里摇。两岸是一望无际的草甸，草色青得发蓝，一直铺到远处阴山余脉的山脚下，山脊线在热浪里微微颤动。
林远山没有再说下去。他望着那片在夏日阳光下铺展开来的草甸和河滩，风吹过来，草浪一波一波地涌，像一片倒悬的绿色海洋。这片土地两千年前就已经是汉家郡县，两千年后，他带着队伍重新走过。
但很快话题就转变到实质的执行上，那段河道弯度大、水流缓，适合开口引水，开一条干渠，沿着北岸高地往西走，能浇上万亩地；干渠走三十里，分三道支渠，支渠之间留出道路，将来运粮的马车直接走渠埂；春汛时引水，让河水裹着泥沙灌进田里，既浇了地又肥了土，关内老农管这叫“引洪漫地”。
屯垦队按军队编制，谁敢闹事，军法从事。入冬前把渠修好，地翻出来尽快耕种，同时马场也是……
林远山说了很多，从白天说到夜晚，从行军说到扎营，洪涛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本子上，等到一天看着那些内容，忽然问了一句：“卫所制？”
林远山摇了摇头，“卫所制没错，在明初的环境下这是最优解，甚至到了后面还能培养出一大堆的职业将领跟官僚，张居正就是卫所出身。问题是后人居然死抱着不放，任何制度都必须适应环境跟时代的变化，制度僵化跟腐败才是真正的问题。”
次日清晨，队伍继续往西。刚过西山嘴，地平线上腾起了一片烟尘。那不是风沙，风沙是散开的，这片烟尘是聚拢的，贴着地面滚滚而来，像一道土黄色的潮水。
警卫营立刻展开战斗队形，前哨已经与对方接触。片刻后，传令兵飞马回报：复汉军，旗号确认，不是敌人。在驴车坐着的林远山根本就没起来，倒是马背上的洪涛举起望远镜，看着那面“復漢”旗正从烟尘里慢慢浮出来，旗面在风里翻卷，将字写得歪歪扭扭。
交涉进行得很快。复汉军的骑兵在南边不远处停下来，没有靠太近，派出几名斥候过来。林远山这边也派了人过去。双方在开阔地上碰头，说了什么，洪涛也不知道，只看见复汉军的斥候策马回去。
林远山始终没有说话。等最后一股烟尘也消散在天际线上，他才转过身，吩咐了一句：“继续赶路。”
洪涛见统帅如此淡定，也不由得感慨，真乃“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很快过了西山嘴，洪涛就看见了那盘踞在后套的复汉军庞大的营地，两万人，加上数不清的牛羊，他们横扫周边缴获恐怕都在这里。
洪涛并不知道统帅跟复汉军谈了什么，但是很快他们就接收了押送的军火物资，然后复汉军大队便拔营开始动了。
那片庞大的骑兵队伍像一条被风吹偏的浓烟，在草原上缓缓转弯南下，方向直指宁夏。
数不清的马匹从西山嘴上涌过去，蹄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一股夹杂着牲畜膻气和铁锈味的浓烈气息顺着风飘过来，连营帐里的烛火都被震得晃了两晃。
队伍从午后走到黄昏，前队已经消失在南边的山影里，后队还在源源不断地从狼山南麓那边涌出来。马蹄声持续了几个时辰，等最后一拨骑兵也消失在暮色中时，草原上只剩下一片被踏得稀烂的草皮和几道深深的车辙印。还有那些大批的马羊被留下。
随后兴汉军进驻后套，更准确来说是朔方。
林远山重新恢复了朔方这个名字，至于驻地。选在狼山南麓，黄河北岸，地势高，视野开阔。往南能望见黄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往北能望见狼山山口。
洪涛带着三千驻防兵留在这里，配了足够的农具、种子和牲畜，任务是耕战一体，平时种地修渠，战时守住堡垒，监视狼山以北可能出现的蒙古残部，同时为后续西进北伐的部队提供粮食中转。
洪涛听到林远山也要跟着复汉军走，憋了半天终于没忍住，带着担忧：“统帅，河套这么大个地方，就留三千人？”
“是有点少了，”林远山没有回头，话语带着几分感慨，“当年修朔方郡，是倾全国之力。征发民夫，转运粮饷，沿河筑城，死的人不计其数。代价大不大？大。都说汉武帝劳民伤财……”
他回过身看着洪涛，“可不修呢？匈奴骑兵沿着这条河谷南下劫掠，年年如此，死了多少人？难道要把钱交岁贡？任由把汉人掳走当奴隶？
刘小猪残暴，的确如此，但前人付出鲜血把地拿下来了，后人没守住就是失败。现在问题交到了我们手上，这一次，我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他没有再解释什么，夹了一下马肚子。
“走宁夏。”
……
兴汉元年七月。宁夏满城。
宁夏满城不在宁夏府城之内，而在府城西边三十里，单独一座城。康熙为驻防八旗专筑，城墙比府城还高出一截，垛口后头架着锈迹斑斑的铁炮，炮口朝着南边空旷的草滩。城内驻防八旗，连同家眷、包衣，拢共一万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