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陕甘回乱起时,宁夏府城被拿下,宁夏满城的旗人吓得不轻,因为内部旗人居多,没有部民配合,倒是守住了。守城的将军一边给京城发急报,一边把城门封死,蹲在城里头盼着关外的援军能从哪里冒出来。
这是清妖在宁夏最后一座还能喘气的堡垒。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能喘多久。
搞笑的就是等他们收到消息,却是金积堡马家的,朝廷完了,兴汉军跟复汉军杀来,甚至要找他们合作。
但是旗人并不相信马家,直到复汉军从北边杀过来的时候,他们终于等到了回信。
第一批带来消息的是从后套方向溃逃下来的蒙古人。那些蒙古人是乌拉特部和鄂尔多斯部的残兵,城头上的旗兵怕间谍用满语盘问,问了半天才听懂:复汉军已经拿下了后套,沿途的部落全完了,一个都没跑出来。那些蒙古人跪在城下磕头,求旗人老爷放他们进城。守军没有敢开门。
守城的佐领给宁夏将军汇报:蒙古人溃下来了,他们说复汉军已经从河套南下,骑兵数不清,沿途把人杀绝了。
宁夏将军又找几个刚从后套方向逃过来的蒙古溃兵问话,问完脸色铁青。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宁夏满城所有能拉弓的旗丁全拉上城墙,城墙上架满了抬枪和鸟枪,垛口后面堆满了滚木和擂石。
第二件,给金积堡的马老爷写了一封信,只有一句话:“唇亡齿寒。你我之恩怨,待此敌退去再算。”
马老爷收到信时正在金积堡内寺中做礼拜,闭上眼睛把剩下的经文念完,然后把信读完,递给其他人传阅。
“复汉军绕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封锁我们北边。”
“他们拿河套跟那些牛羊马换取了更多的武器装备。”
“现在谁还信他们跟兴汉军闹翻了?这分明就是阴谋!”
马老爷终于开口,对身边的人说:“调兵。能骑马拉弓的,全拉出来。”
没有人敢问为什么。宁夏满城和金积堡之间有旧怨,几十年前宁夏旗兵曾奉调剿过回部,杀了不少人;更早的时候,清妖扶回制汉,回部当恶犬替清妖镇着陕甘汉民,满城旗人就是套在他们脖子的那条狗链。
但他们现在要共同面对一个更可怕的敌人。复汉军没有投降这一说,这一点所有人知道。他们不打仗,他们只清算。从关中到董志塬,从米脂到榆林,从后套一路杀穿过来,所过之处,留下的不是俘虏,是死亡。
最先接战的是金积堡的骑兵斥候,在平罗与复汉军的前锋遭遇。金积堡的骑兵在宁夏地面上算数得着的精锐,本身就是绿营出身,有不少参加过去年回乱初起时围攻宁夏府城的战斗,刀口见过血,马背上待得比地上久。
有趣的就是明朝在这一带原先为了防备鞑靼人修有很多屯堡,但是满清又没有这种压力,直接荒废了很多,加上之前暴乱更是破坏了很多。
他们在平罗以南三十里处与复汉军的先头部队撞在一起,准确地说,是伏击了对方。金积堡骑兵占据了一条干涸的河沟两侧的制高点,先用火铳和弓箭打了一轮,然后从两翼包抄。复汉军的前锋猝不及防,折了十余骑,暂时后退。
宁夏满城的旗兵也打了一次反击。他们从满城里杀出来,配合溃退下来的蒙古骑兵,在宁夏城东面的汉渠边上截住了一股复汉军的散兵。散兵是前出侦察的,没留神被包了饺子。蒙古人把积攒了这么久的恐惧和愤怒全砸在了这一仗上,三十多个复汉军被围住,没人投降,没人跑,最后全都死在了渠边。蒙古人把他们的首级割下来挂在渠边的柳树上,柳树底下是干涸的河床,人头在风里晃晃悠悠。
但是战果到此为止。
第二天,复汉军主力到了。
复汉军前锋吃了金积堡的伏击,只是被拦了一拦,像狼群当中被捡块石头丢了一下,反而让他们注意到了这片新战场上谁最能打。
大队从平罗方向压过来时没有再分队,而是集结成宽横队展开,火枪营下马,在正面阵地上架起了排枪阵,炮营在山坡上架起了克虏伯钢炮。
林远山拨了一个完整的火枪营和一个炮营,全是制式装备、制式编制,就是专门用来打那些屯堡的,金积堡的骑兵还没碰到复汉军的正面之前,先挨了两轮枪。所谓的屯堡也顶不住火炮。
炮声从宁夏府城方向传到满城城头时,城上的旗兵还以为是打雷。宁夏的天干燥得很,打雷也不该是这个声音,闷闷的,像在地底下擂鼓。
然后有人看见了东北边腾起的烟尘,一二里外都看得见。不是复汉军,是溃退下来的人马,金积堡的旗号杂在人群里,有往金积堡方向跑,往满城方向跑,往任何还能站脚的地方跑。
“将军!放不放进来?”
“唇亡齿寒……开门。”
宁夏将军站在城楼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下令把堵在城门后的条石搬开,放那些溃兵进城。
溃兵进来时慌乱跟吵闹一下就充满了整个满城,溃兵和守军混在一起,城门口挤成一锅粥。有人在喊关城门,有人在喊放吊桥,有人在喊自己的部族在哪里,士兵在人堆里推来搡去。
马老爷在金积堡的城墙上也收到了府城被攻破的消息,沉默良久,然后下令:“再调三千。”
金积堡的精锐倾巢而出。马老爷把他最能打的骑兵全拉了出来,分两路,一路正面向北,在与复汉军主阵线相距不过四五里的唐徕渠旧堤后布阵,另一路绕道西面,想从复汉军的侧翼撕开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