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复的拉锯在府城周边持续了数日。马老爷用上了一切手段：夜袭、侧翼穿插、诱敌深入、佯攻设伏。依靠那些屯堡相互之间配合，他的确让复汉军付出了代价，但是在这几天的攻势中把他的骑兵折损了将近三成。
金积堡的伤亡太大了。他想要调动更多人手却被拦下。骑兵是马家的根基，不是奴才兵，是族中子弟兵，是穆哥的战士，打死一个少一个，而且是再也补不回来。
他已经隐约明白白老爷在董志塬上是怎么败的了。不是将士不用命，是敌人太强。你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快撕开了，结果又撞上了一堵更硬的墙，一堵又一堵的墙。而这还只是复汉军，真正强大的兴汉军还没动。
复汉军主攻宁夏满城的战役几乎在城墙下变成了一台绞肉机。守军的旗兵和蒙古残部把城墙守得死死的，城墙根下堆着来不及收拢的尸体，血把夯土染成了黑褐色。
复汉军的炮打得凶，驱赶着周边抓来的俘虏填壕，日夜不停就是杀，直到城墙根被挖出空洞，炸药被填了进去。
轰的一声，砖石飞上半空，落下来砸在护城河里溅起水柱。城外的复汉军不等烟尘落定就冲了进去，冲在最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涌。城门洞里的火光把厮杀的人影映在残墙上，晃来晃去，像一出没有声音的皮影戏。
城破时宁夏将军还在城楼上。他穿着一身祖传的黄马褂，那把康熙年间御赐的金刀别在腰间，刀鞘上的鎏金已经磨掉了大半。他没有跑，带着亲兵守在城楼里，用抬枪和弓箭抵抗了一刻钟。最后被人乱刀砍死，尸体从城楼上翻下去，摔在城墙根下，腰刀掉地上甚至都溅不起尘土，因为地上早就浸透鲜血。
城中没有汉民。早在去年回乱起时，宁夏府城和满城周边的汉民不是被杀就是逃进了山，少数留在城内当包衣的也在战前被旗兵拉到城墙上当了填壕的壮丁。
复汉军进城之后没有任何顾虑。他们挨家挨户地搜，一个一个全被拖了出来。那些逃进城内的余孽拼死抵抗了一阵，退入在城中心附近被围住，全部被砍倒，鲜血灌满了底下石板缝。
……
中卫城墙是明朝洪武年间修的，几百年风雨剥蚀，夯土墙面坑坑洼洼，但城基还在，城门还在，守城的回部消失，屯堡竖着兴汉血旗。
固原方向的兴汉军在宁夏战役期间并没有直接参与正面战场，却在整个战役中扮演了最沉默也最关键的角色。
林远山给固原守将李翊的命令只有一条：跟裴枢各领一个营，拦住兰州方面援军，往西逃的残部一个也不许漏过去。
为了执行这条命令，李翊和裴枢直接兵出中卫，把固原到中卫之间三百多里清水河河谷变成了哨骑走廊。
沿着清水河，从固原城往北往西，葫芦峡、同心县……中卫。每一处隘口、每一道河谷、每一座能过马车的桥梁，都设了哨卡。而这些地方并不能算真正的城池，不过是黄土夯的小堡子，最大的中卫因为马家抽调，剩下也不过千。
兰州方向有没有援军？马老爷早就派了快马去兰州求援。信使这回老老实实的，说兰州正在集结兵马，请马老爷务必坚守待援。
马家派了八千骑兵出兰州，沿着官道往宁夏方向急进。但是兰州方向的援军尝试过几次，每一次都在半路被堵了回去。
最后一次，兰州援军在同心县外被拦下来，兴汉军兵力集结，领兵的将军发现事情不妙，半年前被他们当作猪狗一样杀的汉人，怎么可能突然变得如此凶悍？
没有人能回答他们，因为李翊亲自披甲冲阵，直接撕破了那些援兵最后的幻想。只能是匆忙撤退。
李翊和裴枢正在河谷隘口清点缴获的马匹。兰州援军撤得匆忙，丢下了两百多匹陇右好马。
裴枢一边摸着那些马，一边听着传令兵念宁夏战报。听到复汉军攻破宁夏城那句时，他停了一下，扭头问李翊：“宁夏城破。剩下的马家残部独木难支不可能死守，往哪跑？”
李翊没有回答。他已经铺开了舆图，手指在金积堡的位置上轻轻一点。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翻身上马，留下少数兵力继续驻守同心县，主力掉头往东北方向的金积堡方向推进。
金积堡的马老爷是在宁夏府城被破，满城被围的第二天放弃幻想的。
他派去宁夏城协助守城的骑兵，在出发的第二天夜里就跑回来的溃兵，说复汉军的斥候已经出现在金积堡以北三十里处，正在一处一处地清剿外围堡寨。
马老爷听完之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内院。当夜金积堡各门同时打开，马家残部开始往西撤。
西边是哪里？马老爷心里清楚，兰州那是另一支马家的地盘，两家虽然都姓马，但教派不同，几代人有宿怨，对方收不收他很难说。但他只能往西走。
往东是荒漠，往南是兴汉军，往北是复汉军。他唯一的希望，是在西边找个地方先喘口气，然后看风向再说。于是李翊和裴枢正好兜住了他们。
李翊骑在马上，望着这片山坡上挤成一团的马家残兵，望着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骑兵现在连马都快站不起来的惨状，心想他也有今天。
马老爷带着残部退到大蠡山脚时，前面是李翊的兵马堵住了，后面是复汉军的骑兵从红寺堡方向压过来，左面是山，右面红寺堡的土城早就在战火里塌了大半，残存的城墙像是老人豁了牙的嘴。
“老爷！投降！兴汉军允许……”山脚下有人开始喊话，对于回部来说投降不算什么，他们的穆哥会原谅的。
“你说兴汉军选我们还是选复汉军？”
马老爷始终没有下马。他穿着一件白袍，腰间系着一根镶银的皮带，那把从清妖总兵手里缴来的腰刀仍然别在腰间。
仰头看见大蠡山的山坡上空旷得像一片远古的荒头，双眼在午后的日头下眯起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他不降。不是因为听说兴汉军用俘虏填过壕；也不是因为有多少回部死在兴汉军手里。
他大概知道降也是死，不降也是死，兴汉军不可能为了庇护他们跟复汉军开战，所以这从来就不是选择题。
直到现在他们心里也没有半点悔意，对于他们来说，杀那些不信教的，不是掀起动乱，是穆哥赋予他们的特权，就跟吃饭喝水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