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拿过来时已经拆了封。信写得还算体面,用汉文写的,措辞恭敬。大意是:愿降,愿退出兰州,也愿意为兰州汉民的情况做出赔偿,但请求兴汉军不要进入西宁,允许兰州马家继续在西宁管束部民,世代为大汉守边。
林远山看完笑了一声:“他们就是最大的边患,以分裂国土为目,打不过就老实一段时间,有机会就反咬一口,我们厌倦了这种游戏。”
他把信随手一丢,“回信。告诉他们:战争是他们挑起的,没有条件可谈。要么全部投降,交出所有武器、马匹、粮食,头人以下统一甄别处置。要么就打,你是留在兰州城还是逃亡都无所谓,兴汉军或许会停下,但复汉军绝对不会停下,无论追到什么地方,他们都得为陕甘百姓复仇。”
最后通牒送到的当晚,兰州马家大宅里灯火通明,没有人睡觉。信上的措辞有人骂了好几遍,骂完了又互相看着不敢出声。但骂归骂,路还是要选。兴汉军把门关死了,那就只能打。
命令从兰州往四面八方发出去:西宁的驻军调回兰州,凉州的骑兵调回兰州,河州、狄道、洮州、岷州……所有还能联系上的堡寨,所有还没被兴汉军吓破胆的兵马,全部往兰州集结。
兴汉军方面最先动的是凤翔方向。王福生的第三师主力从汉中过来,在凤翔休整了几天就接到了林远山的命令。
这几天借着逃过来的汉民,以及地方留存的地图,对陇西的地形已经摸得差不多了,相关的方案早就在林远山时期就设计好,他二话不说立刻开拔,出凤翔,走秦州,沿着渭河河谷往西推。
这是他入陇之后打的第一仗。秦州守军不多,王福生只用了两天就拿下了州城。他没有在秦州多停,留下少量兵力驻守,主力继续往西推进,目标明确临洮,渡洮河,取临夏,然后从南面兜住黄河上游,彻底封死兰州往西宁方向的退路。
这一路大部分是他从广西、贵州一路带上来的老兵打惯了山地战,虽然在蜀地大路走了几个月,现在走陇西的沟壑坡梁并不觉得有多难。唯一抱怨的是干燥。南兵习惯了夏日的湿热,到了甘肃地界,是干燥,嘴唇起皮,鼻孔干得流血。王福生让后勤多备了水车。
中路军是李翊和裴枢各领一营,从固原出发,走隆德、静宁、会宁,往定西方向推进。这条路是陇中传统的驿道,说是驿道,其实就是黄土塬上被骡马踩出来的土路。
七月的日头把路面晒得干硬,马蹄踩上去能溅起半人高的尘土,队伍走过去,后面的人只能看见前面人的后背和一团黄蒙蒙的雾。路难走,但林远山给他们的命令不是快,而是稳。每天行军三十到四十里,途径的区域全都清空,驱赶俘虏上来,汉人迁回去关中,留下少量兵力维持秩序。
队伍走得不快,可从隆德到会宁,从中宁到定西,声势却大得惊人。沿途每天都有几十上百的俘虏从前方被押回来,李翊让人把这些俘虏集中起来,全部往前线驱赶。
右路是复汉军。复汉军从中卫出发,沿着黄河北岸往西推,走靖虏卫、白银、中川,目标非常明确:封死兰州往凉州方向的退路,同时控制黄河北岸,让兰州守军无法渡河北逃。
然而他们遭遇的抵抗也最激烈。不是因为他们比其他两路弱,而是因为那些回部太怕他们了。兴汉军来了还能投降,复汉军来了连跪的机会都没有。
从中卫到靖虏,将近二百里路。回部把沿河渡口和隘口全堵死了,用火油烧掉渡口,扼守隘口的堡寨用麻袋装土把寨门堵死。然后依托历朝留下的这些长城段落据守,大大小小的不断冒出来袭击。
复汉军的一路在这种地形上施展不开,骑兵的优势被渡口和隘口限制住了,推进速度也更慢。但正因为如此,兰州方面产生了一丝幻觉。
兰州方面收到的情报开始出现某种微妙的偏差。探子回报:兴汉军中路在定西以南走得缓慢,每天三十里,沿途还要扫荡村寨,完全不像是要大举进攻的样子。南线秦州方向有一些兴汉军活动,但兵力不明。只有北岸的复汉军最凶,打得最猛,损失也最大,可还是被我们的士兵挡在了靖虏卫,已经好几天没有进展。
这个报告让马老爷做出一个决定:从兰州抽调兵力加强北岸防线,一定要把复汉军堵在黄河以北。他怕兴汉军,但他更怕复汉军。兴汉军还有规矩可讲,复汉军只管杀。
七月末,靖虏卫糜滩临时指挥所里,舆图上标着三路大军的每日位置,参谋们把最新的情报钉在墙上,从左到右依次是:王福生在陇西;李翊在定西;复汉军停在靖虏卫已经几天了。
“就是要给他们一种能守住的感觉。他们现在心思不齐,有人想跑,有人想降,有人想打。如果现在就退了,我们追不上。
往西宁跑,祁连山里随便找个沟钻进去,你上哪找?往凉州跑,荒漠戈壁,追不追得上且不说,追上了补给线也拉得太长。”
林远山走到地图前面,手指在兰州的位置上一点,“必须让他们集中到兰州来,让他们把西宁、凉州的兵力全调过来,让他们觉得能在兰州挡住我们。他们不集结,我们就得一个一个去找。他们集结了,我们一把火全烧干净。”
“报!已经摸清楚通往庄浪卫的路线,这边的长城破损多处,能够从大通堡这段爬过去。”
在靖虏卫停了这么多天的林远山等的就是这一刻。
“传令。复汉军不必再保留了,全力进攻,沿河岸前出六十里,吸引敌人注意,然后一营骑兵北上绕到庄浪卫,然后沿着庄浪河谷南下封锁河口。”
靖虏卫前线。清晨。复汉军的号角声从营帐外面响起来。不是撤退的信号,是全力进攻的信号。
一直在跟他们对峙的那些回部还想着今天又是一场拉锯战,忽然发现对面的阵型变了,骑兵不再哨骑小股骚扰,而是从两翼包抄过来,火枪营直接正面推进,连炮都拖上来了。
回部在北岸苦心经营的所谓渡口防线被在半天之内就被捅穿。那些堵在隘口的回部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就被包了饺子,在火炮下被炸翻天。
溃逃的骑兵拼命往兰州方向跑,身后的复汉军追得比他们还急,这种恐惧一旦被释放,就很容易裹挟,谁都知道复汉军不接受投降,打不过还不跑?
如果说黄河河谷方面的推进让兰州感到压力,真正恐怖的还是一支骑兵,直接绕过了长城外围,从大通堡这段垮塌的城墙杀入了庄浪河谷,拿下了没有反应的庄浪卫,然后正在朝着河口推进,凉州已经成了兰州可望不可即的方向。
兰州城马老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复汉军根本不是被挡住,他是一直在等,庄浪卫才是他们的目的。
他把命令一道道传下去,传得很快,必须守住北岸,但是怎么守?该怎么分兵又引起了争论,这个原先被他凭借教派凝聚的集体,在压力之下开始崩塌,谁都知道没希望,谁都想要保存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