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岛上的枪声从筲箕湾往西蔓延，沿着海岸线一条街一条街地碾过去。英法联军在维多利亚港北岸布防的兵力比张成杰预想的要多得多。
不只是那些从克里米亚战场上撤下来的老兵在街道组织起一条条防线，更有联军留在港内的炮舰从维多利亚港方向驶过来，船舷炮口压低，对着正在沿街推进的兴汉军开火。炮弹落在街道上，把铺路的青石板掀起来，碎石和弹片扫过街面，把人打倒。
“隐蔽！小心炮弹！”军官高呼，大家都尽可能藏在建筑之中，有一发炮弹击中了一间本就挨了几发仓库的承重墙，没有考虑过军事用途的仓库整个塌下来，砖墙跟碎木头和瓦片砸了一街。几个士兵被压在底下，后面的冲上去用手刨，刨出来的手指甲里全是碎砖渣和血。
这种火力密度，张成杰之前没有见过。不是清妖那种零零散散的打法，是计算过的、有观察校正的舰炮支援，每一发炮弹都落在兴汉军正在推进的那条巷子里，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来。每往前推一条街，就要留下十几具尸体。
“坚持住！”张成杰用步枪撑着自己从墙根上站起来，朝着街对面的士兵喊，声音被炮声盖住了。他回过头，往身后的海面上看了一眼。鬼佬的炮舰在冒着黑烟。他神情疲惫，但眼神坚定，必须要守住，只要挨到晚上，那些鬼佬的炮舰就会失去目标。
郑鲤的舰队是在战斗开始第三天凌晨出现在维多利亚港外的。先是一点黑影，然后是一片桅杆，然后是密密麻麻的船帆和烟囱里喷出的煤烟，整个在初升的微光映衬下仿佛镀膜。
兴汉军水师的旗在风里猎猎地展开，旗舰的船艏劈开灰绿色的海水，舷侧的炮口在晨曦中闪着冷光。
昨晚退回来补给休整的维多利亚港内的联军响起震耳的铃声，船员上舰，起锚慌忙转向，但来不及反应，兴汉军的第一轮齐射就已经落下来了。炮弹砸在码头边上，把一艘正在掉头的炮舰拦腰击中，船身猛地一震，水兵们从甲板上跳进海里，溅起的水花在夕阳底下泛着血红色。
岸上的联军步兵在那一瞬间愣住了。他们的炮舰，那些他们以为永远不会被打败的炮舰，现在正在港内燃烧。一艘接一艘，有的被击沉在锚位上，有的打着白旗往岸边靠，有的干脆被兴汉军的快船贴上去缴了械。
战争不只是发生在港口，兴汉军庞大的舰队杀入贼湾，对那些游荡的联军船只无差别射击，压制登陆部队推进的炮舰在更大更粗更多的火炮面前就像是玩具一样被撕碎，哀嚎着沉入海里。
然后炮口对准了那些鬼佬联军的阵线。
“开炮！”
兴汉军的舰炮开始对岸上联军阵地进行压制射击，炮弹从海上飞过来，落在联军防线的后方，把那些勉强维持的战线炸得东倒西歪。
别说是老兵，就算是老不死也没用。密集火力瞬间将其摧毁，无数哀嚎跟惨叫在战场回荡。
那些刚从克里米亚战场上撤下来的老兵，在克里米亚战场见惯了炮火，却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势，失去了火力支援，攻守之势在那一刻彻底颠倒。
而上岸的兴汉军越来越多，船一艘接一艘地往滩头靠，步兵从舷侧翻下去，涉水登岸，在舰炮的掩护下重新组织冲锋。
情况还真是急转直下呀！
总督府的白色外墙仿佛隔绝了外面的硝烟，但议会厅里挤满了人。各国领事和洋行代表把额尔金围在中间，有人攥着手中的纸张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
额尔金没有坐在主位上，而是坐到一旁的沙发上，他的眼圈乌黑，两三天没睡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浓烈的忧愁就算是再好的威士忌也舒展不开。
葛罗坐在他对面，这个法国人带着教会跟那法国皇帝的期望，他不敢想象失败的后果。
“为什么会这样？”额尔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没有人回答他。谁也不能回答他。
“舰队的消息还没吗？”包令站在一旁，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试图说点什么，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干又涩：“只要舰队能击败……”
他不说还好，一开口，会客室里所有人的矛头都转向了他。一个洋行经理拍桌指着他的鼻子骂；一个领事把茶杯砸在桌上，茶水泼了一地；有人用法语，有人用英语，各种口音的脏话同时朝他砸过来。
当初开战前讨论怎么瓜分利益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个态度；派兵的时候，一个个多积极。现在事情办砸了，全成了他一个人的责任。
包令张了张嘴，想说你们哪个没有赞成出兵，但看见额尔金抬起眼睛扫了他一眼，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总督府的殖民官僚跌跌撞撞地挤进会客室，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他身后跟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不是别人，正是应该在舰队上随行的巴夏礼。他站在会客室门口，目光从额尔金扫到葛罗，从葛罗扫到包令，然后低下了头。
“舰队呢？”包令脱口而出。巴夏礼抬起头。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在他眼前崩碎的，不只是舰队的残骸，还有他从十五年前跟着璞鼎查踏上康沃利斯号以来，一直信奉不疑的某种东西。
鸦片战争那时候，大英帝国的军舰在长江上耀武扬威，拖着辫子的清妖官员在条约上签字时抖得比他还厉害。
他以为这一次也一样，结果不一样。虎门炮台上那些沉默了几个月的炮口，珠江口侧翼那些从大澳方向突然冒出来的庞大舰队，还有那些凶悍的士兵……才过去十五年，一切都变了。
不！更准确来说是三年，他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其实一直都亲眼看着那些改变的发生，只是现在才醒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