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没了。”巴夏礼说，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了，干涩，扁平，没有起伏，“我们没有能够攻破虎门的炮台，撤退回来遇上埋伏的舰队，然后经过战斗，最后司令选择投降。”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的炮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这一句话打碎了联军最后一丝希望。
其实从兴汉军的舰队驶入贼湾那一刻他们就明白这意味着零丁洋的战斗结束，只是现在说出来而已，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惊讶，反而有种靴子落地的释然。
巴夏礼把兴汉军的条件一条一条摆出来。舰队已经投降了，维多利亚港被全面封锁，陆上三面合围，继续抵抗已经不可能。兴汉军接受投降。放下武器的军官和士兵，战后可以赎回。继续顽抗者，一律按战俘处置，不保证人身安全。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背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公文。额尔金没有看身边的葛罗，也没有看包令。他把目光从巴夏礼身上移开，起身走到窗口。
往常这是能够俯瞰维多利亚港，展现英国控制力的地方，此时窗外，暮色中还能看见维多利亚港水面上燃烧的船骸，浓烟从太平山脚一直滚到半山腰，还有那些指过来的炮口。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们没有输，只是暂时的保障侨民的安全。”
投降的命令从总督府发出。那些高高在上的鬼佬在兴汉军的枪口面前低下了脑袋。
维多利亚港内的枪声渐渐稀落下来。联军士兵从仓库、从码头、从山坡上的工事里走出来，把步枪堆在一起，把佩剑放在步枪旁边。
有些人的手还在抖，有些人蹲在路边捂着脸，有些老兵坐在地上，眼睛直愣愣地望着海面上那些还在冒烟的船骸，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再哀嚎，只有麻木。
他们先是被送去克里米亚打一场不知道为什么的战争，好不容易熬过了瘟疫，打赢沙俄。
胜利没有等到荣耀凯旋，就被议会老爷一纸调令，在海上漂了几个月，来到了远东，又打一场莫名其妙的战争。而这次没有胜利。
与此同时，澳门。几乎没有发生战斗。兴汉军的一个营在澳门半岛北端登陆时，葡萄牙守军象征性地放了几枪，然后挂出了白旗。
澳门总督派人出来谈判，一开始还挺硬气的，说什么抗议之类的，他们的地盘是明朝，你们汉人皇帝同意的，反正就是各种废话。
兴汉军的反应很正常，反抗者死，当兴汉军几艘战舰开进来之后，马上说他们只是商人，无意与兴汉军为敌，愿意交出所有武器和防御工事。
整个过程平淡得近乎荒谬。倒是那些聚集在澳门码头上观望的洋商和传教士聒噪得很，有人喊着“这是对文明世界的侵犯”，有人要求见领事，有人在码头上烧文件。
兴汉军的士兵们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把炮台接收了，把港口封锁了，把旗杆上的葡萄牙旗降下来，换上了兴汉军的血旗。
兴汉二年，正月初四。今年的广州没有鞭炮，没有活动，有的只有凝重跟严肃的备战氛围。
苏文哲在政务厅的办公室里接到了前线传回的战报。当然真正确定还得是在虎门坐镇指挥的张世荣回到这边。
“上百艘战舰，三万正规军。”苏文哲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嘲讽的笑，“我都把退守越秀山的方案做好了，没想到他们，虎门都没过，就没了。”
“没有这么简单，我们提前准备了半年，无论是加强虎门防线，还是调集了超过两万的正规部队，就连郑鲤都从辽东赶回来。他从渤海到珠江口，海上跑了快两个月，启用了藏在福建的几艘之前缴获改装的蒸汽战舰。就等着这一仗。”
张世荣简单说明了这一场看似宏大，实际充满怪异的战斗。“如果真在海上拉开阵势，我们是不可能打得过这支联合舰队。所以先把他们主力舰队诱进虎门水道，用两岸炮台消耗。这一轮打完，他们的弹药基数至少打掉了四成以上，三艘主力舰直接在航道里报废，还有一批运兵船被迫在这边登陆被我们吃掉。剩下的掉头往外撤时正好撞上郑鲤从外海兜进来。”
他把手指从香港岛往西一划，“同时九龙营地伏击打掉他们的登陆前锋，抢船，从东边滩头硬上香港岛。把战场钉在维多利亚港，他们的舰队就只能缩在贼湾当固定炮台用，拖住了部分舰队，还将战场拖到香港，不让他们开辟九龙战场。
更重要是第一波全力将其依仗打断，逼迫他们投降，否则岛上的顽抗，也是麻烦。”
他放下手，声音忽然沉了几分。“但他们单兵火力确实压我们一截，舰炮支援也打得准，张成杰那个营被压在码头一线快一天，伤亡不轻。郑师长那边的准确情况还没统计出来，需要捞到……”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数字，从虎门炮台到珠江口水道，从九龙伏击到香港岛巷战，各部伤亡合计已超过两千。其中阵亡不下八百。这还不算水师在珠江口外截击战中沉没的炮艇和伤亡的桨手。
“如果鬼佬再耐心一点，再多攒几个月的物资，把更多兵力全运上来再动手，就算最后能赢，广州也会被打烂。”
苏文哲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盘账本般的冷静。“统帅当初明明能拿回香港，却放手把鬼佬安置在这里，当时很多人不理解。现在回过头看这两年多，我们借着跟鬼佬做生意的幌子，不断从他们的库存里抽东西。军火买进来，粮食买进来，机器买进来。
表面上是我们给他们送丝茶，实际上他们每年往远东运的物资总量是有限的。军舰要煤，兵营要粮，兵工厂要铁。我们把他们的库存一点一点抽空，他们自己没算过这笔账，等发现不够用了，已经晚了。”
苏文哲一句总结：“不是他们不想要积累更多兵力跟军火，而是投送能力有限，他们被逼着只能打，否则消耗就会拖垮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