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两人正在交谈，海天从外面大步走进来，脚步轻快仿佛带风一般。
“赢啦！真的赢啦！”他满脸通红，不是喝了酒，是激动，是容光焕发。
苏文哲跟张世荣两人虽然也是广东的，但是一个惠州一个佛山，对于十五年前的那一场战争记忆也是模糊。
但是海天就是十三行街上的，当年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在广州附近亲眼看见过鬼佬兵冲进来烧杀抢掠，亲眼看着那些掌柜的跪在地上求饶，亲眼看着自己家从那以后就垮了。
后来他在码头当通译，给清妖衙门当跑腿，那些鬼佬叫他清长虫，普通百姓骂他是二鬼子，两边的唾沫星子他都咽过，谁都能啐他两口。那些清妖胥吏更狠，不但骂还敲诈勒索。
那时候卑微呀，直到遇上林远山，不单是他把自己当个人。更是给了自己尊严。
所以他此刻的激动跟苏文哲的淡定、张世荣的冷静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压了十几年终于吐出来的痛快，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
苏文哲等他喘匀了气，这才点头示意坐下聊，叫他过来的原因很简单，事后有一大堆麻烦事要处理，海天作为外交跟外贸的关键人物，得出面。
开始转述林远山的指示。统帅的意见很明确：所有东西全部充公，这是战利品。这场战争是谁动手的，谁就应该负责，战后必须跟他们要赔款。
至于这个价格得试探鬼佬承受能力，单独各家谈一下，可以分批偿还，但是带利息。
俘虏，只要英法愿意赎回去就放，前提是钱到手上，反正就慢慢谈，平常让他们去干活。
谈判不急，先慢慢拖着。但把那些跳得高的洋行削减份额，不给他们好东西，把这部分给普鲁士。
“普鲁士这次的确没动手，”张世荣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嘲讽的笑，“除去使馆那点卫队，在这边连个像样的步兵连都没摆。一个人没死，一枪没放，战后的份额倒是涨了一大截。”
海天顺着往下说：“这才是统帅最狠的一手。普鲁士什么都没干就拿到了英法打生打死都拿不到的份额，这比什么条约都管用。普鲁士在远东的贸易份额就是英法自己用舰队都没能保住的，还不用赔款。他们事后欧洲那边自己就会生出裂痕来，分担英法的压力。”
苏文哲又把林远山电报里没有明说、但大家都心知肚明的那层意思挑破了：这次的协议只是停战，不是结束。统帅没有要求英法美承诺战后不准再发动战争。
两人听了也是冷静下来，透着一股凝重，这一场他们输了，但下一次呢？战场在哪里？
“要赔款，还不限制后续战争，这是逼他们动手呀，统帅到底是怎么想的？”海天稍稍思索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疑惑。“没错，鬼佬愿意吃亏我是不信的。赔款我都觉得不怎么可能拿到。”
“战场拿不到的，谈判桌上也拿不到。”张世荣倒是很直接，“让他们不敢对我们发动战争的是军事实力，而不是一张纸。”
“这倒也是。”海天点头，“统帅之前说过一句很有趣的话，鬼佬签订契约不是为了履行，而是为了毁约做准备。所以我们跟鬼佬的商业谈判必须要有保险。”
“事实上我们的情况也不怎么样，不算抚恤，单单是消耗的弹药就已经十几万龙元，那些损失的舰船统计出来少不了这个数。”苏文哲感叹一句，“现在西北的事告一段落，但西南那边谢主任的事你们也知道了。宁远府的夷人叛了，围攻府城西昌，统帅正在往那边调兵。云南方向好像也出了状况，具体情况还没到广州。这仗还没打完，不是我们不想彻底解决鬼佬，是现在腾不出手。”
说着，苏文哲似乎觉得气氛太过压抑，改口笑着示意：“虽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这一战过后，鬼佬再也不能在我们面前趾高气扬了。”
他叫来助手吩咐下去，“告诉大家，我们赢了，但是为了防备可能的问题，还是禁止烟花爆竹。”
在讨论拿出一个大概方案之后，就得海天去鬼佬那边沟通谈判，于是也就登上了硝烟暂熄的维多利亚港。
总督府的会议大厅，海天来过不止一次。以前是谈一些商业贸易跟关税之类的。之前还来谈过合作，只是那个时候不太受欢迎，甚至能够感觉到这些鬼佬的轻视，仿佛告诉他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但角色互换了。
今天他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坐满了人。额尔金坐在长条会议桌的旁边，葛罗在他对面，其余各国领事、洋行代表挤在两侧的椅子上，就是主位空了出来。
海天没有半点客气，在助手的跟随下直接坐了上去。窗外，维多利亚港里停靠的军舰，随着波浪轻轻摇晃，那面旗帜鲜明无比。
“我今天来，”海天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想请教诸位一个问题。”
他顿了顿，目光从长条桌这头慢慢扫到那头，最后停在额尔金脸上。“你们为什么要挑起战争？为什么要破坏贸易？损害大家的利益？”
没有人说话。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些目光开始移动，不约而同地，都往角落里缩着的那个人身上汇聚。
包令的肩膀绷紧了，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被抛弃了，这些家伙不敢招惹额尔金，自己成了那个倒霉蛋，但是他能拒绝吗？他能抗下这种黑锅吗？
就算他认，也得人家兴汉军信呀。事后不死也得被抓回去上法庭，作为平息兴汉军的怒火，还有国内议会老爷的怒火，他能同意吗？
他的嘴角抽动了两下，猛地抬起头，声音又尖又碎，像是玻璃碴子刮过铁皮：“是你们先违背条约！迫害教民、你们扣押合法商船、歧视大英帝国商人、破坏自由贸易……”
海天没有打断他，只是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可在这间屋子里，它比任何怒骂都更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