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朝台下那群面色各异的神棍们扫了一眼。目光所到之处,人人低头。没有人敢跟他对视。然后他摆了摆手,声音轻描淡写:“行了,都散了吧。回去准备出发。”
人群轰然而散,跑得比来时快得多。没有人再提拒绝的事,也没有人再看那个被警卫架走的道人一眼。
消息很快在昆明城里传开了。随行的参谋、吏员们放下手头的事务赶到行营,看见林远山伏案处理事务,一个个才松了口气。
一个年轻的参谋忍不住说:“统帅,您这也太……”
“想要我死的人太多了,我既然看穿了他们的把戏,为什么会觉得我没有准备?”林远山放下文件显得很随意:“你们过来要是说这件事,就说明军事素养第一课都不过关。”
参谋们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接话。
倒是有吏员把话题转了回来:“我们只是不解统帅对这些神棍的处理,过来请教而已。”
参谋中有一个胆子大的,点了点头:“统帅,藏地是高原,气候恶劣,道路不通,这些人去了就是送死。他们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与其让他们死在半路上,不如留下来修路挖渠,至少还能干活。”
林远山对此倒也没有掩饰什么的意思,直接给他们解释起来。
“第一,藏地现在还在喇嘛手里。那些活佛、贵族、头人,加起来不到人口的半成,却占有九成以上的土地和牲畜。
我们短时间没有进藏的能力,因为高原反应,以及道路、后勤等等问题,倒也不是不能打,而是我不可能拿你们的命去换,短时间在这里投入太多影响后续的计划。”
“第二,但我不能等。藏地的农奴不能等。因为相对封闭,他们的手段比清妖更野蛮、更残酷、更原始。你们一路的见识恐怕都没有他们疯狂。
他们死在山里我不管,死在喇嘛手里我也不管。他们当中只要有一小撮人真的能跟喇嘛辩经、斗法、抢地盘,那藏地的宗教势力自己就会内耗。
他们斗起来,拖个三年,我们的工业基础就起来了,路修好了,进藏的条件就成熟了,取下不费吹灰之力。”
他转过身,看着几个参谋:“让宗教去对付宗教,让神棍去对付神棍。我们派几个人去观察记录,这是代价最小的解法。鬼佬当年打十字军战争,管着叫做赎罪远征。”
最先开口的那个吏员又冒出一句:“那……万一他们真把喇嘛说服了呢?”
林远山失笑,反问:“你是说,真能光靠念经就让奴隶主放下鞭子?让神棍放下权势?你信吗?”
场上众人顿时噎住,随即也跟着笑起来。
很快就有人问到寺庙的善后问题。各地寺庙的财产抄没之后,登记造册的工作已经全面展开,空出来的庙宇数以万计,光河南一省就清出寺院宫观三千余座,这些建筑的后续处置需要有个明确说法。
林远山说得很干脆:“有价值的留下,开发当景区。把每个庙的历史脉络梳理清楚,谁建的,供奉过什么人物,做过哪些好事、哪些丑事,原原本本地记下来,刻在碑上,立在庙门口。
同时将我们调查整理的证据摆出来,让后世的人看看。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底下,原本是些什么藏污纳垢的地方。
经书也留着,不用烧,以后有学者愿意研究的,让他们去研究。至于那些装神弄鬼的泥胎木偶,像就是像,可以充当艺术品来研究,不要破坏。”
他没有说“拆庙”,也没有说“禁教”。他只是让每座庙都变成一座透明的牢笼,把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佛陀和菩萨关在玻璃匣子里,贴上标签,打上注解,让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有人说起了眼下最棘手的问题。禁令该怎么颁布?是否要全面禁止宗教活动?如果不禁止,又该怎么划定边界?
“这就是问题所在。”林远山声音平静,又带着几分沉思,“你们觉得,人为什么要求神拜佛?”
没有人回答。
“不是愚蠢。是生活太苦了。”他缓缓讲述,“苦到吃不上饭,苦到看不起病,苦到辛辛苦苦干一年,一场洪水一场旱,什么都没了。人到了这种境地,不求神,不求佛,还能求谁?求自己吗?他连自己明天能不能活下去都不知道。”
“我们把宗教拔了,明天还会有新的神棍冒出来。因为土壤还在。只要百姓吃不饱饭、穿不暖衣、生了病没处看、受了欺负没处说……那他们就总会去求某个东西。
你禁了这个,他求那个;你砸了庙,他拜树;你砍了树,他拜石头。禁是禁不完的,真正要做的是解决实际问题。”
“所以要做的不是禁。是让日子变好。普及教育,让人知理明智;发展生产,让人吃饱穿暖;建医院,让人有病可医;立法规,让人有冤可申。
把基层的每一寸土地都扎透,把我们的干部派到每一个村子里去,让每一个老百姓都看得见未来有希望,比求神拜佛管用。”
他停了一下,补了最后一句:“等日子真的好起来了,神棍的安慰剂就没效果了。”
四月底,最后一批僧道在省城集结,准备出发。几百上千号人,他们各自分成若干个小队,每个小队配了地图和干粮,当然还有武器。
北边的天际线上,横断山脉的雪峰在夕阳下泛着冷白的光。那些队伍正沿着山脚的驿道往北走,远远望去,像是一排移动的黑点。
雪峰沉默地矗立着,山顶的积雪终年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