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西历4月,正是春夏交接的时候,不冷也不热,大街上飘着椴树的清香。施普雷河的水流得极缓,河面上倒映着勃兰登堡门顶上那象征普鲁士军事荣耀的胜利女神像。
容闳从近郊一栋租赁的公寓楼里走出来时,衣着的风格也相比于伦敦的时候稍稍改变,但依旧以契合地方的风格为主,不出挑,也不简陋,深懂“寄人篱下”的小心谨慎。
一个多月前,他们把最后一批学生从伦敦转移过来。一路换了好几次交通工具,当时的气氛就不对劲,途中还险些被英国海关扣下几个箱子。好在都是一些公开的报纸,算不得什么。
来到这边,跟当初去伦敦那种洋行对接的私下沟通不同,这边普鲁士官方给了一些方便,这是事先就谈好的。
汉斯在广州拍着胸脯保证过普鲁士将会接纳留学生,可以自由择校,可以进入工厂实习,甚至可以去柏林军事学院……反正就是一系列的条件,甚至学费都是减免的。
当然倒不是他们真的这么好心,而是这一切都是为了普鲁士在远东的商业利益提供便利。因为这些学生以后学成肯定是要回去远东的,那么自然而然因为出身更加亲近普鲁士,就算是最简单,工程师熟悉普鲁士的设备,采购也会选他们。
如果这些人里面只要有几个能够爬上去,那就说明投资得到回报,林远山清楚,各取所需而已,这种道理大家都懂,只是都不会说出来。
但现在,容闳只觉得有些可笑,倒不是因为普鲁士人虚伪,普鲁士人确实给足了诚意。而是因为,他身后这个国家,已经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讨好任何一个列强了。
就在刚刚,他走出来拿今天的报纸,德语课程他也学过,看得懂上面的内容,所以硬生生拿着报纸呆愣许久却浑然不觉。
因为报纸内容实在是太震惊了,英法联军,两万多人,上百条战舰。那是克里米亚战场上打出来的老兵,是维多利亚女王和拿破仑三世的骄傲,就这么被兴汉军给打掉了。
几个早起的德国邻居路过突然问候了一句,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敷衍问候,是真的、带着兴奋的问候。
这个在欧洲腹地挣扎了几十年的民族,对任何能够打败英法的人都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反应过来的容闳简单回应,连忙把消息带回了公寓楼。只是片刻学生们都挤在一楼的大厅里,站着的、蹲着的、靠在楼梯扶手上的,所有人都盯着他手里的那份报纸。他只念了几行,没来得及说完,就听见人群之中响起激动的叫喊。
一阵欢呼过后,有些更是哭了,一方面他们留学首先要学过对外屈辱的历史,对比郑和下西洋四夷臣服,如今清妖无能,却让他们受辱。
另一方面之前在伦敦的时候也是吃过苦头,那些鬼佬不把他们当人看,歧视更是无处不在。现在终于是出了一口恶气。
容闳在所有人面前保持着那种沉稳的样子,把报纸头版从头到尾念完,安排庆祝活动,那天晚上的气氛,比过年还热闹,大家吃吃喝喝,还整了点地方特色的黑啤,又苦又涩。
容闳没有管,只有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一个人坐在灯前翻看那份报纸。他想起来刚回国那年,看到的是一个百废待兴,但是生机勃勃的广州。那时他觉得这一切像做梦,生怕梦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后来林远山一眼看穿他的基督徒和美籍身份,却没有赶他走,反而欢迎他回来,说了句“祖国无力,民族颓弱,何以要求子民绝对忠诚。”
十年来压在心头的屈辱,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句话就卸了下来。更是关键林远山一点都不封闭,甚至主动出资留学,加强交流。
现在,三年不到,兴汉军不但推翻了清妖、光复河山,还在自己的家门口把世界上最强的两个殖民帝国打得签了城下之盟。国家跟民族有希望,一种自豪油然而生。
而他,这个曾经在异国他乡寄人篱下的小透明,如今让他担此重任,不敢有片刻松懈。
第二天清晨,容闳起得比平时早。整了整衣领,转身朝新校舍方向走去。今天要去几间学校商谈下一批学生的入学事宜。
普鲁士教育部已经批了第二批留学生的入境许可,人数是第一批的两倍。这大概就是普鲁士人在这场战争之后送给兴汉军的贺礼。甚至已经开始建交。
……
兴汉二年四月的昆明,天气开始热了。滇池的水被日头晒得发亮,白茫茫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翠湖边上的行营里,林远山把最后一批僧道送走之后,让人把张文俊和梁骁武叫了过来。
张文俊是三天前从澜沧江前线赶到昆明的。他在贵州的山里钻了两年,依旧是那副精神头很足的样子。前面在昆明见过之后就去前线指挥部队推进,那些乱七八糟的武装势力根本不够他打的。
梁骁武刚从保山前线撤下来,脸被高原的日头晒得黑红,下巴上冒着一层青黑色的胡茬,增添了几分成熟。
林远山让他们坐下,一人倒了一碗茶,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云南大部分平定了,但战争还没结束。”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地图前面,手指从云南往西南方向一划,越过腾冲,越过八莫,越过伊洛瓦底江,停在了一片标注着稀疏地名的区域上。“缅甸还有藏地。这两处,迟早要动。”
林远山不等他们说就解释了起来。
“当年永历逃到缅甸,吴三桂追过去,缅人把永历献给了清妖。咒水之祸,几百名南明官兵被缅人诱杀在江边。这是在打我们的脸,他们选择了参与战争,这笔账,快两百年了,还没算。”
“更重要的是,英法在珠江口吃了大亏,他们在远东的力量出现了真空。这个窗口期不抓住,等他们缓过气来,一定会从缅甸、从藏地、从西域渗透进来,用洋枪洋炮武装那些部落头人,在我们家门口养一群永远喂不饱的狼。与其等狼长大了再打,不如现在就清理掉狼窝。”
他转过身,看着张文俊和梁骁武。“你们的任务很简单。第七山地师从现在开始,编制扩张,转入山地作战训练。高原、密林、雨林、峡谷……将来可能遇到的地形,全部要练。
派人开始探查路线,从腾冲到八莫,从丽江到察隅,每一条能走的山路、水路,都给我标在地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