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哲没有接话。他知道林远山不是在问他,而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早就回答过无数次的问题。
“秦国奋六世之余烈,蚕食诸侯,一统天下。书同文,车同轨,行同伦,废分封,立郡县。哪一件不是万世之功?结果呢?”林远山把筷子在桌上轻轻一顿,“秦二世而亡。”
“再说汉朝。”他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刘邦刷出文帝、景帝、武帝,三代连着出明君,这个运气简直是老天爷亲自喂饭吃。
武帝把匈奴打得漠南无王庭,晚年却搞出巫蛊之祸,逼死太子,杀光卫氏全族,最后立了个八岁的弗陵。托孤霍光。
昭帝二十出头就死了,还有个废帝刘贺,最后宣帝从民间被捞上来,这位倒是厉害,吏治清明,匈奴臣服,中兴之主。甚至让人以为‘天命在刘’然后呢?他选了元帝。”
林远山说到这里自己都笑了,“元帝这个人,书读得不少,仁义道德讲得头头是道,就是不会治国。宦官外戚轮着坐庄,从元帝到成帝到哀帝到平帝,一代不如一代,最后被王莽一锅端。
刘邦斩白蛇起义,刘秀再造大汉,两汉加起来四百年,不是没有出过明君,但就那几个。剩下的不是昏君就是庸君,不是傀儡就是暴君。”
他放下筷子,把身子往后靠了靠。“太依赖个人能力了。让所有人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是不合理的。特别是这个人能力没有经过系统考核,更是不负责。
汉宣帝厉害,可他选继承人的时候怎么考核?没法考核。难道他不知道不适合吗?但立太子是国本,国本立错了,整个国家跟着陪葬。”
“我从一开始就说得很清楚。”林远山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起来,“我们不是李自成那种流寇,也不是洪秀全那种神棍。他们那套走不通。
不能再是一个人说了算,皇帝传位给儿子的把戏必须结束。我们要的是一个能够长久运转的体制,不是靠一个人的英明来维持的赌局。”
他想了想,又说,“《吕氏春秋》里写得很明白‘天下非一人之天下,天下人之天下也’。明末的黄宗羲在《明夷待访录》里说‘天下为主,君为客’。
王夫之、顾炎武,这些人在明末这几十年里,把两千年的帝制翻来覆去地解剖了一遍,结论都差不多,这玩意不行。
可惜清妖入关,把这条路打断了。我们现在做的,不过是把被清妖打断的那条线重新接上。”
苏文哲没有说话,他在思考。片刻他抬起头,看着林远山,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意外,也不是反对。是那种很久以前就猜到会是这个答案,但真的听到了,还是觉得惊讶的表情。
林远山忽然笑了一声,帮他说出了疑惑。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这件事不怎么上心?”
苏文哲毫不犹豫点头。他确实有这个感觉。刚才他提出这些问题时,林远山的反应很平淡。不像平时讨论事务、布置任务时那种一句接一句的流畅、恨不得把每个细节都剖开来的劲头,反倒像在处理一件不太要紧的杂务。
知道该做了,但不太想做。
这种态度放在别人身上不奇怪,放在林远山身上就太奇怪了。因为他不可能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明白你的顾虑。”他指了指桌上那盘荔枝,“但我现在都想躺平吃荔枝了,去他妈的上班。”
“那鬼佬呢?”苏文哲有些好奇,“鬼佬,应该有点参考价值。”
“鬼佬那套更是扯淡。”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看似给了选择权,但两坨屎,一坨干一坨稀的让你选,有什么意义?左右脑互搏,斗到最后空耗国力,还不是贵族说了算。
容闳从伦敦寄回来的那些材料你看过没有?议会选举,那些议员哪个不是工厂主和银行家塞进去的?哪个不是贵族出身?有自己控制的区域?工人连投票权都没有。这叫选择权?”
苏文哲皱了皱眉。他不是没见过议会制的资料,但他总觉得那套东西至少比帝制先进一些。
林远山看出了他的想法,没等他开口就直接说:“但问题又来了。现在我们落后鬼佬,如果不能集中力量进入工业化,再大的群体也就是农业社会。而集中力量就必定会导致集权。这就是矛盾。”
他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最核心还是结构问题。没有谁愿意受到制约,哪怕是我也一样,我需要推动工业化,这就是原因。”
“这跟工业化有什么关系?”苏文哲终于没忍住。两件事孰轻孰重一眼便知。
林远山看着他那副疑惑的表情,笑了起来,反问:“你以为工业化就是把机器往厂房里一摆,烟囱就冒烟了?我不说什么产业工人,不说人才培养,不说技术研发。
最简单的,你知道现在为止,一台机器产出的利润,能不能覆盖造这台机器的成本?”
“应该不能吧?”苏文哲也不确定。他不是工业口的人,这些数字他确实没算过。但是投入这方面的的确很多,可是产出就难说了。
“对喽,大多数情况下,不能。”林远山确定下来,“机器的效率现在还比不过人力。一台蒸汽机坏了,修一次就得花几十个龙元。雇一个工人,一个月工钱才两三个龙元,干一天算一天。你让商人自己选,他会买机器还是雇人?当然雇人。
所以工业化起步,需要一笔巨大的原始积累,这笔钱从哪来?这个问题同样摆在我们面前。”
“从英法等国的经验看来,眼下就两条路。要么向内剥削,剪刀差割农民,剥削工人;要么向外掠夺,跟鬼佬一样当海盗强盗殖民者,去割头皮。”
苏文哲问:“英国怎么搞的?”
“羊吃人的圈地运动,将农民弄破产,逼入工厂。”林远山嗤地笑了一声,“爱尔兰知道吧?就英国岛旁边那个岛,他们第一块殖民地。
前几年土豆因为病害减产,闹了饥荒,饿死了上百万人。你知道英国怎么应对的吗?把爱尔兰的粮食继续往伦敦运。粮食不够?把人弄死,不就不用吃饭了吗?”
苏文哲的脸色变了一下。他确实在容闳送回来的资料里看到过这方面的记载,但他一直没时间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