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华派出的三个信使里头,打头的那个叫赛泰,是个蒙古人。
这人在郑亲王府里没啥正经差事,平日里就是陪着端华打猎。
可赛泰有一样本事,骑术精绝。
能在飞奔的马上射箭,能骑着马从陡坡上冲下去,能连着跑上百里不歇气。
端华平日就喜欢带着赛泰,这回出了事,头一个想到的也是他。
赛泰接了这差事,心里头也明白轻重。
一人三马,轮换着骑,跑死了马也不停。
赛泰带着两个人,顺着咸丰北狩的路线,一路追。
跑了整整一天一夜,终于,在密云左近,远远瞅见了那支队伍。
龙旗,黄伞,浩浩荡荡的仪仗。
赛泰心里头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赛泰松了口气,在心里头念叨:总算是不负所托,在长毛追上圣驾之前,提前追上了。
赛泰没耽误工夫,打马就往那边冲。
还没到跟前,就有人上来拦了赛泰。
几个巡逻的兵士横着刀,喝问来者何人。
赛泰举起郑亲王府的腰牌,喘着粗气喊:
“郑亲王有要事!要见肃顺大人!快带我去!”
那几个兵士一看是王府的腰牌,不敢怠慢,当即引着赛泰往里走。
这是端华临走前特意嘱咐的,此事只能单独告诉肃顺,不能叫旁人知道。
万一消息传开,军心一乱,那就全完了。
赛泰跟着那兵士,穿过一队一队的护卫,来到肃顺的马前。
肃顺正忙得脚不沾地。
安排膳食,安排住宿,安排护卫,安排行程,大事小事全压在肃顺一个人身上。
肃顺瞅见有人被带过来,还是郑亲王府的,心里头咯噔一下,别是京中出事了。
“郑亲王派你来,何事?”
赛泰却不答,只是往两边瞅了瞅。
那意思明明白白:请大人屏退左右。
肃顺心里头更沉了,示意左右退下,等人都走远了,赛泰才急忙开口:
“大人快看看吧!恐有塌天之祸!”
肃顺将信将疑地接过信,拆开一看,只头一眼,脸就白了。
白得像纸。
长毛夺了南苑马场!数千精骑,正往承德追来!
肃顺的手抖得厉害,脑子里嗡嗡的,只有一个念头。
社稷倾覆,就在眼前!
肃顺比谁都清楚,这支北狩的队伍,瞅着有两千人,可真正能打的没几个。
那些护卫,平日里在京城耀武扬威,真撞上长毛的精锐骑兵,一个照面就得溃散。
别人还有活路。
那些护卫,那些太监,那些大臣,大不了投降,大不了逃跑。
可皇上呢?
咸丰作为大清的皇帝,一旦被抓就是社稷动荡,祖宗蒙羞啊。
可肃顺毕竟不是寻常人,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怕,脑子飞快地转着,瞅着赛泰,低声说:
“你在此等着,什么也别说,我即刻去见皇上。”
说着,肃顺就往龙撵那边走。
龙撵还在慢慢往前走,晃晃悠悠的,一点儿也不晓得后头发生了啥。
肃顺到了跟前,叫人通报。
不一会,龙撵的帘子掀开一角,咸丰露出半张脸,不耐烦地问:
“发生何事了?”
肃顺没多说,把那封信递了进去。
帘子落下来,里头静了一忽儿。
然后,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传出来。
咳得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肃顺站在外头,听着那咳嗽声,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好一忽儿,咳嗽声停了。
帘子又掀开,咸丰的声气传出来,沙哑得不像样:
“肃顺,上来。”
肃顺上了龙撵。
龙撵里,咸丰脸白得发青,嘴唇都没了血色。
咸丰瞅见肃顺上来,一把抓住肃顺的手,那手劲大得吓人:
“肃顺!长毛要追上来了!这可怎么办?这可如何是好?”
肃顺的手被咸丰抓得生疼,可肃顺顾不上这个,忙道。
“皇上,咱的兵力不够,压根打不过那些长毛的马队。一个照面就得溃散。”
咸丰的脸更白了。
白的发青,青里透灰,跟死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