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成领着这八千人马向南疾驰,马蹄声如雷,烟尘遮天蔽日。
队伍拉成一条长龙,前头已经到了十里开外,后头还在黄村门那边。
两万多匹马踩在官道上,那动静跟地震似的,路边的树叶子都在簌簌往下掉。
赵木成骑在马上,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
临清那边不晓得还能撑多久,赵木成拼命催马,恨不能插上翅膀飞过去,恨不能这一脚迈出去就是临清城下。
临清,已经岌岌可危了。
这一上午,胜保跟疯了一样。
天还没亮透,就叫人擂鼓攻城。
一波一波,跟潮水似的,往城墙上涌。
死一批,又上一批。又死一批,再上一批。
城墙上,血流成河。
那些血从墙头往下淌,淌过砖缝,淌过垛口,淌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砖缝里嵌着碎肉,垛口上挂着肠子,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呛得人想吐。
曾立昌亲自站在最险的地方。
他胳膊上缠着布带,布带早叫血浸透了,一只手攥着刀,另一只手扶着垛口,眼窝子死死盯着那些往上爬的清兵。
清兵翻上了垛口,举着刀要往下跳。
曾立昌一刀捅过去,捅进清兵肚子,刀尖从后背穿出来。
那清兵惨叫一声,手里的刀掉了,人挂在城墙上,血顺着刀往下流。
曾立昌一脚踹下去,那清兵从城墙上掉下去,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又一个清兵爬上来。
曾立昌一刀砍过去,砍在他脖子上,脑壳歪到一边,血喷出来,喷了曾立昌一脸。
曾立昌抹了一把,接着砍。
好几回,清兵爬上了城墙,差点就站稳了脚跟。
曾立昌带着人冲过去,硬生生把他们砍下去。
可曾立昌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身边的人越来越少。
日头慢慢往西挪,曾立昌瞅着那些退下去的清兵,心里头明白,过了晌午恐怕就守不住了。
曾立昌沉默了一忽儿。
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
曾立昌忽然想起赵木成,又想起黄生才,他们眼下在哪儿?还活着么?
谁也不知道。
曾立昌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亲兵说:
“去,把城东的张宗禹给我叫来。”
这些天,曾立昌带着人守南城,正面扛住胜保的主力。
可要是没有张宗禹带着那些捻子替他守城东,这城早破了。
那小子,今年才十七八岁,可打起仗来,比很多老将都稳。
没一忽儿,张宗禹来了。
张宗禹满脸都是血,不晓得是自家的还是旁人的。
衣裳破了好几处,左袖子上被刀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里头的胳膊,胳膊上也有一道伤,还在往外渗血。
张宗禹对着曾立昌拱了拱手:
“曾帅。”
曾立昌瞅着张宗禹。
这少年,面容坚毅,眼神沉稳,跟那些同龄的娃子完全不一样。
让人想起张乐行,那个粗豪的捻子首领,那个从河南一路杀到济南的汉子。
这孩子身上,隐约能瞅见张乐行的影子。
张乐行死了,赵木成和黄生才不晓得咋样了。
这捻子,总得留下点种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