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下子把事搬到了明面上。
黄生才不好再怒下去了。
黄生才站在那,脸上的怒慢慢褪去,换成了一种复杂的味儿。
沉默了好一忽儿,帐里静极了,只听见外头风刮过帐篷的声气,呼啦呼啦的。
终于,黄生才沉声开口,声气比刚才低了不少,像是在说一桩压在心底很久的事:
“木成弟兄,你是个绝顶聪明的,俺骗不了你。”
黄生才抬起头,瞅着赵木成。
“可俺有一句话要说。俺不是贪生怕死的货。老曾的事过后,往后你守城,你还放心等着他们来救援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赵木成心上。
赵木成不由得有些恍惚,心中产生了一丝摇。
黄生才瞅着赵木成,心里头也不好受。
这个年轻人,一直叫他黄生才大哥,一直真心待他。
从临清出来,一路打到京城,又从京城打回来。
黄生才见过赵木成杀伐果断的时候,也见过赵木成因为弟兄死了而失神的时候。
黄生才瞅着赵木成,像瞅自家的兄弟。
最终,黄生才慢慢开口了,声气放得和缓了些,像是在跟自家人说话:
“既然大哥要走了,就和你说一说掏心窝子的话。”
黄生才的声气沉下来,像是在说一桩压在心底很久的事:
“大哥不是怕死的人。从北伐以来,很多事,俺看不明白。可当在南海子瞅见僧格林沁的马队的时候,俺明白了。”
赵木成猛然抬起头,眼窝子直直地盯着黄生才。
黄生才没瞅赵木成,瞅着帐外,瞅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像是在回想啥:
“僧格林沁有精锐马队六千人,后头精兵数万。往南还有胜保,还有瑞麟,还有能战之兵数万。再往南还有袁甲三。一层一层,一关一关,像铁桶一样。”
黄生才转过头,盯着赵木成:
“咱们已经是干了奇谋中的奇谋。偷袭保定,打到京师,占了南海子,追狗皇帝。即便做到了这样,可没有用。只要僧格林沁回兵,咱就得陷进死地,狼狈而逃。”
黄生才停了停,问道:
“木成,你最聪明。要是咱们没有你的奇谋,就直挺挺地打,你告诉我,结局会咋样?”
就直挺挺地打,结局会咋样?
这句话像一道雷,劈在赵木成脑子里。
赵木成坐在那,一动不动。
眼直愣愣地盯着桌上的舆图,可那舆图上画的是啥,赵木成一个字都瞅不见。
没人比赵木成更熟历史。
没人比他更清楚历史上北伐援军的结局。
全军覆没。
曾立昌战死,黄生才战死,那些从安庆一路北上的弟兄,一个都没回来。
有的死在临清城下,有的死在南归的路上,连名字都没留下。
赵木成比谁都清楚结局。
可他从来没想过,这结局,是不是一开始就定下了。
赵木成张了张嘴,声气沙哑得不像自家,像是喉咙里塞了把沙子:
“全军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