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赵木成回到帐中,没多时,王大勇出现在帐外。
赵木成正在喝水,放下碗,喊了一声:“进来吧。”
王大勇掀开帐帘走进来,浑身上下还带着战场上的那股子血腥气。
王大勇站在那,没开口。
赵木成知道,既然来了,肯定是有事。
这人不是多话的性子,要是没事,早就躺下睡了,不会在这个时辰还跑过来。
赵木成问道:“大勇,今日厮杀了一日,不去歇,可是有啥要事?”
王大勇禀报道:“大人,俺抓到了一人,想要投诚咱们。”
赵木成“哦”了一声,有些好奇。
一个人投诚的事,王大勇便做得了主,何必专门来问他?
这里头肯定还有下文。
赵木成问道:“此人有什么过人之处?”
王大勇这才答道:
“此人是辽东的汉人,索伦部骑兵的副统领,想要带手下的骑兵归降。”
赵木成心里头动了一下。
索伦部的骑兵,那是精锐。
那些关外的蛮子,骑术精湛,箭术通神,打起仗来不要命。
今天这一仗,要不是关保先跑了,要不是王大勇在半路上埋伏了倭欣泰,要真刀真枪地打,自己的马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
现在,他们的副统领要来投诚,还要带手下的骑兵一起过来。
若是真能吃下这支人马,那可真是立马就能把自己的马队带上精锐的路。
赵木成当即问道:“人呢?”
王大勇答道:“那人就在帐外。”
赵木成道:“快引进来吧。”
帐帘掀开,进来一个瘦得像猴的男子。
那人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脸上颧骨突出,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着就机灵。
一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在地上,趴得低低的,额头几乎贴着地,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小人何树才,拜见大人!”
赵木成没叫他起来,坐在那儿,低头看着他。
帐里的油灯跳了一下,照在那人弓着的背上,照在微微发抖的肩膀上。
赵木成问道:“何树才,你是汉人?为啥能成为索伦部骑兵的副统领?”
何树才听到此言,仿佛是早就料到有此问,不假思索便答道:
“小人祖居辽东凤凰城柳条沟,世代养马。这索伦骑兵中不全都是索伦人,也有一半是俺们辽东的汉人。朝廷征索伦兵,索伦人不够,就从辽东汉人里头挑。小人骑术好,又识几个字,慢慢就升上来了。”
何树才说完,又趴下去,等着。
不用往下讲,赵木成便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那些索伦人和满人,是主子,他们这些汉人是奴才。
打仗的时候冲在前头,领赏的时候排在后头。
赵木成也没接着问啥投靠的由头,无非就是备受排挤,眼下又战败了,想要活命。
这种事,见多了。
赵木成站起来,走过去,弯腰把何树才扶起来。
赵木成很用力,何树才被拽着胳膊站起来。
赵木成看着他,声音放得和缓了些:“既然是汉人,那就都是自家弟兄,别的不用多说。”
这句话叫何树才心中一暖,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因为汉人的身份,何树才在军中多受满人骑将倭欣泰的轻贱。
那倭欣泰,当着众人的面骂他是“汉狗”,说他“只配喂马”。
在胜保那里也不太受待见,胜保看他是汉人,从没给过好脸色,有啥苦差事都往他身上推。
今日,却因汉人身份而受到敬重,这是何树才从来没有过的。
何树才的嘴唇抖了抖,想跪下磕头,被赵木成按住了。
赵木成接着问道,语气很随意,像是在拉家常:“不知你那还有多少人马?”
何树才脸上有些臊,低下头,声音也小了:
“有辽东的弟兄八百人,尽数被王大人俘虏了。一个都没跑掉,全被圈在后头,用绳子串着。”
何树才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赵木成嫌少。
八百人。
赵木成在心里头沉吟。
若是补进来,对自己可谓是极大的添补。
自己的马队骑术不行,缺的就是这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人。
赵木成想了想,看向何树才,那目光里带着几分考量,几分审视:
“如此多的人,若是直接收,恐引军中非议啊。”
这话说得委婉,可意思很明白,这是要投名状。
不然这八百人,赵木成还真不敢用。
万一里头混着奸细,万一这些人关键时刻反水,那就是灭顶之灾。
赵木成得叫所有人知道,这些人不是白来的,是立了功才进来的。
何树才也听明白了,当下又跪下道:
“大人,就算大人不说,小人也有个想法。”
何树才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豁出去了的光。
“小人与那留守临清的守将赵德胜颇有交情,都是军中不得意的人。若是大人信得过,小人可带三百人诈开城门。”
诈开临清,这可是大礼了。
虽然眼下太平军已经荡平了胜保的队伍,但是这些残兵若是死守临清,恐怕也要费一番功夫。
那临清城墙高,壕沟深,硬攻,得死多少人?
这何树才若是能诈开临清,倒也是省了耗兵力,又立了投名状。
一箭双雕。
赵木成看着何树才,目光锐利:
“果真?那你的人咋选?”
何树才明白,这是在考验自己。
想了想,一咬牙,声音又急又快:
“大人,我亲弟何树方也在军中,以及我柳条沟二百弟兄都可以留下来。末将带其他人前往便可。”
这是拿乡党和自家的亲弟弟当作人质。
何树才把自己的命根子交出来了,交得干干净净,一点不留。
赵木成审视着何树才,看了好一会儿。
良久,赵木成再次伸手把何树才扶起来,声音沉稳:
“何兄弟,我信你。可为了营中的弟兄们,该查的还是要查的。望你宽心,过了这事之后,咱便是自家弟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