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天福翻身下马,靴子踩在泥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站在那儿,仰头看着寨门上那颗人头。
身后那些兵也跟着下了马,马鞭子往马鞍上一搭,站得齐齐整整的。
那颗人头挂在寨门最高处,用一根粗麻绳勒着,风吹日晒了好些天,已经面目全非了。
脸肿胀发黑,嘴唇干裂翻起,眼窝子深深凹下去,像两个黑洞。
头发散乱地垂着,被风吹得飘飘荡荡。
可那轮廓,还是能依稀辨出曾立昌的样子。
苏天福双手抱拳,弯下腰去,深深地行了一礼。
腰弯得很低,那粗犷的嗓门这会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身后那些兵也跟着行礼,齐刷刷的,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子。
然后直起身,爬上寨墙,亲手去解那根绳子。
苏天福的手在发抖,粗大的手指头拨弄着绳结,拨了好几下才解开。
人头落下来,王大勇双手接住,捧在怀里,轻得很,轻得像一把干柴。
王大勇小心翼翼地捧着,旁边有人递过来一个木盒,是早备好的,里头铺了层白布。
把人头放进去,盖上盖子,抱在怀里,翻身上马。
苏天福率领的前锋军没有停,继续往临清方向追去。
那些溃逃的清兵,跟没头苍蝇似的。
精明的,知道往周边的村镇山林里钻,钻进去就寻不着了。
还有帮不长脑子的,顺着官道往临清方向跑,以为跑到城里就安生了。
善财就是其中之一。
他跑得飞快,帽子早丢了,辫子散了一肩,一边跑一边回头,生怕后头有人追上来。
跑了几里地,前头忽然冲出一队骑兵,横在面前。
善财吓得魂飞魄散,勒马不及,连人带马栽进路边的沟里。
等他从沟里爬出来,浑身是泥,脸上也糊满了,还没站稳,就被几把刀架住了脖子。
善财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嘴里喊着“饶命饶命”。
苏天福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发抖的人,倒是冲淡了些方才的伤感。
“又是个将官!压到后头,看管起来!”
几个兵上来,把善财捆了,扔到后头去。
队伍里的何树才,瞅着善财那副怕死的模样,忽然心里头一动,凑到苏天福跟前道:
“大人,不如叫这人和咱一块去叫门。俺认得,这人是善禄的弟弟,临清的守将也认得他。有他在前头叫门,说不定能起点用。”
苏天福点点头:“那便听你的。”
队伍继续往南走。
到了临清城外十里左右,苏天福勒住马,四下瞅了瞅。
路左边是一片密林,林子又深又密,藏几千人都看不出来。
苏天福手一挥,马队拐进林子里,藏得严严实实的。
只派出何树才、王大勇和善财领着五百马队,换了清妖的服饰,大摇大摆地直奔临清北门而去。
那些马也换了鞍辔,旗号也打了清妖的,远远一瞅,跟真的溃兵没啥两样。
关保跑了一天,跑到临清的时候,马都快累死了。
看了这临清城剩下的老弱,没敢留下,仅仅休息了几个时辰,留下了句胜保大人败了,便又带着马队走了。
城防的事,自然还是赵德胜管。
这赵德胜是胜保手下留守临清的守将,四十来岁,打了不少年仗,胆子却小的很。
从关保那得了消息后,赵德胜提心吊胆,一整夜都没睡。
一早就上了城墙,在城头上来回走,往北边瞅了一遍又一遍。
瞅着瞅着,远处忽然出现了一支队伍,正往这边来。
赵德胜的心里头当时就一紧,等到那队伍近了,能看清旗号了,能看清衣裳了,心里头才稍微松了松,是自家人。
可赵德胜仍然没有放松警惕。
之前临清就叫人装成清兵诈开过一回,那回丢了多少人命?不能犯同样的错。
冲兵士使了个眼色,城上的兵士当下大喊道:
“来人止步!再往前就打枪了!”
那支队伍停下来了,人群里出来一个人,骑在马上,仰着头往城上看,扯着嗓子喊:
“赵将军!是俺树才啊!快开门放俺们进去!后头的长毛可快到了!”
赵德胜趴在城墙垛子上,往下瞅。
何树才,索伦部的副统领,辽东来的汉人,跟他交情不浅。
两人都是在军中不得意的人,聚在一块喝过不少酒,说过不少心里话。
赵德胜往下喊道:“何兄!你咋回来了?倭欣泰统领呢?胜保大人呢?”
何树才脸上做出惊恐的表情,声气都在抖:
“兄弟!要不是俺马队跑得快,哪还能再见到你!倭统领被鸟枪打落了马,生死不知!至于胜保大人,那俺更是不晓得了!”
何树才一边说一边往后瞅,像是怕啥东西追上来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