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林凤翔还有一层担忧,沉吟了一会儿,举棋不定道:
“就算我等同意,也可过继女子为西王女。那东王如何能同意了?”
李开芳也跟着点头。这两人,死都不怕,可对杨秀清,却是忌惮到了骨子里。
李三泰毫不在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只要两位将军同意,那么大胜之功,万骑之势,谁敢当之?而且我家主帅在天京也不是孤立无援。须知我家主帅的亲兵,皆是翼王所赠。两位丞相应该有所耳闻吧。”
石达开。
林凤翔心里头那根弦动了一下。
翼王石达开,那是天国的翼王,是西王死后最能打仗的人。
林凤翔忽然想起一些事。
确实在赵木成的队伍中见过石达开身边的亲卫队长王大勇。
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那都是石达开的人。
石达开把亲兵送给赵木成,那是在下注,下注这个年轻人能成事。
这一连串的问题下来,林凤翔和李开芳都有些心动了。
这条路,走得通。进可攻,退可守。
赢了,西王的遗孤有了靠山。
输了,总不会比现在再差了。
可他们还有一个顾忌。
这赵木成,照此看来,也是有野心之人。
赵木成要娶西王的女儿,要收西王的旧部,要在外拥兵上万。
他们也有些怕,刚出虎穴,再入狼口啊。
李三泰看出了那眼神里的东西。
到了这个时候,光靠嘴说,还不够,得拿出点实在的东西。
李三泰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铜牌,掏出来,递过去:
“林丞相,这是曾帅死前留下的腰牌。曾帅死前曾嘱咐,一定要把这枚腰牌交给我家主帅。两位应该能明白曾帅的意思。曾帅为救援两位而亡。于情于理,不应再疑我主了。”
林凤翔接过那枚腰牌,低头看着上头刻的字,曾立昌。
三个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扎扎实实。
林凤翔想起那日在扬州之别,那是最后一次见曾立昌。
后来阜城被围,他们被困了几个月。
最绝望的时候,是曾立昌派人冒死送进了信来。
那信上写着:“兄长勿忧,立昌效死力也要解兄之围。”
曾立昌确实把围解了,但也死了。
脑袋被割下来,挂在老官道的寨门上,风吹日晒,面目全非。
林凤翔叹了一声。
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要把一辈子的东西都叹出去。
林凤翔抬起头,看着李三泰:
“罢了,这都是命啊。我俩就当还曾兄弟的命了。”
李开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看了一眼林凤翔,又看了一眼那枚腰牌,又看了一眼李三泰。
也叹了一声:
“都是生死兄弟。俺听凤翔的。”
林凤翔和李开芳,这两位天国的悍将,从金田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被一个普普通通的李三泰,说服了。
倒向了赵木成。
这一切的布局都太过巧妙。
东王的刁难,孤军深入的苦难,局势的危险,赵木成的耀眼,曾立昌的恩情。
每一步,都踩在点上。每一句话,都戳在心上。
李三泰把这些东西,用到了极致。
他不是在说服,他是在拆一座墙,一块砖一块砖地拆,拆到最后,墙就倒了。
李三泰不再拿大了。
这时候再端着,就是不知好歹了。
李三泰弯下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两位丞相大义。三泰即刻回去将此事禀报与我家主帅。主帅有言,若是事成,必亲自来迎两位丞相。”
这是给足了两人面子。
林凤翔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李三泰跟前,把他扶起来:
“这些虚礼就不必了。还需赶紧去信天京,若是天京那边回信,才算定下了此事。”
李三泰道:“这是自然。在下这就回去禀报我主。”
说完,向两人又行了一礼,转身走出营帐。
林凤翔和李开芳亲自把李三泰送了出来。
帐外头,夜还深,火把的光照着几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李三泰翻身上马,冲两人抱了抱拳,打马走了。
火把在夜色里晃了几晃,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三个光点,消失在黑地里。
李开芳站在营门口,看着那光点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转过头,看着林凤翔,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
“凤翔,咱们就真的这么归顺了赵木成这个娃子了?”
林凤翔没看李开芳。而是望着远处那片漆黑,望了很久。
风从老官道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
林凤翔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乱世如黑夜,咱们不认得路,只能撞死在这里。这赵木成像是个认得路的。如此年纪,布局之准,不在东王之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