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泰站在那儿,脸上的神色翻来覆去地变,一会儿阴,一会儿晴,一会儿又像着了火似的狂热。
赵木成懒得猜李三泰脑子里在翻腾什么,转过身,冲门口的亲兵一挥手:
“传我令!请黄帅,击鼓,聚将!”
那几个亲兵应声蹿了出去。
两个跑到府衙大门两侧的鼓架前,一人抄起鼓槌,抡圆了胳膊砸下去。
咚!咚!咚!
那鼓声又沉又闷,一下一下砸在地上,像是有人在拿锤子敲地皮。
另一个亲兵撒开腿往黄生才的住处跑,跑得鞋都快掉了。
赵木成回头看了李三泰一眼,撂下一句:
“走。天京的事往后放。让两位丞相亲眼瞧瞧,咱们手里攥着什么。”
说完,赵木成大步流星往外走。
李三泰赶紧跟上,心里头翻腾着:
自己这位主公,想得比自己周密多了。
以势压人,以情感人,可还得加上以威服人。
嘴皮子磨破了,不如让人亲眼看看。
万马奔腾,刀枪如林,比什么话都管用。
聚将鼓一响,整座临清城像被人捅了一刀,猛地醒了过来。
那些将领们,有的还在被窝里,有的刚端起饭碗,有的正在营房里擦刀。
听见鼓声,一个个脸色骤变,这是聚将鼓,不是天大的事不会敲。
他们扔下手里的东西,披甲戴盔,抓起刀,撒腿往府衙跑。
昨日虽说喝了酒,可毕竟是刀尖上舔血的人,谁也不敢真醉。
在军营里,喝醉了误事,那是要掉脑袋的。
每个人心里都有数,喝到七八分,自己就停了。
赵木成没往正堂里头进,就站在门口等着,他在等黄生才。
于情于理,这事都得先跟黄生才通个气。
两人是结拜兄弟,是联合作战的伙伴,不是上下级。
他不能自个儿把事拍板了,再回头通知黄生才,那不是兄弟干的事。
黄生才来得飞快。
听见鼓声的时候,黄生才正在吃面,一碗面条刚挑起来,又撂下,抹了把嘴,披上甲,就往外走。
走进府衙院子的时候,还是一脸懵。
见赵木成站在堂前等着,心里头更纳闷了,什么急事,让木成兄弟亲自在门口迎?
黄生才快步凑过去,压低声问:“木成,是你叫人聚将?出什么事了?”
赵木成也压低声音,凑到黄生才耳朵边上:
“大哥,昨夜我派人去林李二人营中说和,两人已经答应归入咱们麾下了。这回聚将,就是让他们看看咱们的威势。”
“归入咱们麾下?”
黄生才愣了一愣,那六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七八圈,才落下来。
归入咱们麾下?林凤翔和李开芳?
那两个天国的丞相,那两个从金田一路杀出来的悍将,那两个连僧格林沁都头疼的狠人?
归入赵木成麾下?
黄生才抬起手,想去摸摸赵木成的脑门。
这老弟,是不是烧糊涂了?
昨晚还好好的,怎么一夜之间就说上胡话了?
赵木成一把攥住黄生才的手,挡开了。
看着黄生才的眼睛,那眼神里头没有玩笑,只有认真:
“大哥,我没糊涂。我能拿你寻开心?”
黄生才的手僵在半空中。
盯着赵木成看了好一会儿,想从那脸上找出一丝破绽来。
可那张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平静。
黄生才想起这个老弟干过的那些事,临清诈城,保定奇袭,南海子夺马,霸州逼退僧格林沁,郑家口阵斩胜保。
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离谱得没边?
可都干成了。要是招降了林李二人,也不是不可能。
黄生才心里头涌起万丈波涛,那浪头一个接一个,拍得自己胸口发闷。
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黄生才声音有些发干:
“若是真能这样,那为兄高兴还来不及呢。”
说这话的时候,黄生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喜,又像是庆幸。
赵木成没时间多解释,直接说:
“大哥,咱们先聚将,出城去接两位丞相。到时候你就全明白了。”
黄生才点点头:
“好,那咱们就先聚将。”
两人并肩走进正堂。
此时堂中众将已经到齐了。
新胜之军,纪律自然没得说。
将领们分列两侧,甲胄整齐,刀剑在腰,一个个挺着胸脯,目不斜视。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
打了这么多胜仗,他们知道什么叫规矩。
赵木功站在右手边头一个,满脸激动。
昨夜的事,赵木功知道几分。
大哥半夜派人去林李二人的大营,不知道去干什么,可赵木功知道肯定是有大事。
现在大哥突然聚将,想来是事情成了。
赵木成和黄生才站在正堂中央。
赵木成做了个请的手势,请黄生才先开口。
这是规矩,两人是联合,黄生才年长,赵木成不能抢在黄生才前头。
黄生才推让了一下,然后说道:
“今日出城,事关我军未来,由木成兄弟先布置吧。”
这是在表明态度,在军事上,自己听赵木成的。
赵木成不再谦让,面对着那些将领,开口了。
“今日出城,为的是显我军威。伤者不要,留下来守城。”
赵木成看向赵木功。
“木功,你带一千人和各部留下的伤兵,继续守临清。”
赵木功往前迈了一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木功领命!”
赵木成又看向剩下的人:
“其余诸位,领其各部精锐兵马,随我出城。带齐一日干粮,奔老官道迎接林李二位丞相。”
“得令!”
众将齐声应道,那声音又齐又响,震得房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一个时辰后,各部马队出城了。
赵木成部选留一千人守城,出兵两千五百人。
黄生才部刨去伤兵,又留下人协助赵木功防守,出兵四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