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清,府衙正堂。
墙上新挂了一幅舆图,比之前那张大了两倍不止,从山东画到河南,从河南画到直隶,密密麻麻标满了地名。
林凤翔、李开芳和赵木成等人都在堂中。
林李二人带着马队与赵木成先行,后续兵马由将官率领在后面跟上。
他们骑马跑了两个时辰,进了城,水都没顾上喝一口,就被赵木成领进了正堂。
此时堂中不但有林李二人,还有赵黄二人麾下诸将。
人已经到齐,主要就是为了商量下一步的行军战略。
赵木成没设座,就那么站在舆图前头,背着手。
随后,赵木成开口了,堂里头一下子就静了,连喘气声都压了下去。
“咱们的粮草只够半月的用度了,算上林大哥和李大哥的兵马,恐怕就够十天不到。眼下最紧急的,便是粮草的问题。”
李开芳性子急,一听这话,眉头就拧起来了。
“这临清是漕运的粮仓,怎么会就这点粮草?”
打仗打了这么多年,李开芳当然知道粮草的分量。
没有粮,再能打的兵也是纸糊的灯笼,风一吹就散。
黄生才叹了口气,看了赵木成一眼,见赵木成没吭声,便替他说了:
“李兄弟有所不知,那粮草都让曾帅烧了。城破之前,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一路上众人都已经熟络,黄生才是赵木成的义兄,因此也与林李二人兄弟相称。
堂里头安静了一瞬。
曾立昌,这个名字,让人没办法说出话来。
“如此说来,咱们得打些粮草啊。”
林凤翔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众人又把目光转向赵木成,等着他开口。
这些日子,他们已经习惯了听赵木成拿主意。
赵木成没有急着说话,反而是看了看林凤翔,问了一句:
“不知道林大哥有什么看法?”
林凤翔愣了一下。
没想到赵木成会先问他。
他们刚来,人还没认全,营还没扎稳,赵木成就让自己先说。
这是给面子,也是给位置。
林凤翔看了看黄生才,黄生才点了点头,也跟着说:“对,林大哥先说说。”
赵木功、苏天福、郑大斗那些人,也都看着林凤翔,等着他开口。
既然大伙都推自己说说,林凤翔也不客气了。
走到舆图跟前,盯着上头那些地名看了一会儿。
最后,手指在济南点了点:
“俺觉得头一炮就该打济南。济南是省城,城高池深,粮草足实。山东的兵叫郑家口这一仗打散了,济南跟空城差不多,唾手可得。拿下济南,往南打,跟天京的兵南北夹击,那才叫不世之功。”
林凤翔说完,退后一步,看着众人。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济南是省城,城高池深,粮草充足,拿下来就能歇口气。
那些将领们听了,有的点头,有的低声议论。
苏天福摸着下巴上的胡子茬,像是在琢磨什么,郑大斗看了赵木成一眼,又低下头,罗金刚抱着胳膊,不置可否。
“俺不同意。”
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来,又脆又硬,像石头砸在铁板上。
众人循声望去,是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瘦瘦高高的,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裳。
林凤翔愣了一下,问:“这位是?”
赵木成介绍说:“这位是捻军主帅张乐行的侄子,张宗禹。捻军在济南失城,张乐行死于清妖之手。”
林凤翔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和缓了些:“原来是英雄后辈。”
赵木成敲打道:“宗禹,还不向林丞相见礼。”
张宗禹往前迈了一步,抱拳行礼,动作很规矩,挑不出毛病。
可直起身来的时候,眼里满是倔劲,反驳道。
济南城看着结实,可要是清妖大军压过来,转眼就是死地。困在城里死守,咱们这些马队还有什么用?”
此言一出,堂里头安静了一瞬。
那些将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济南是省城,可省城也是城。
守城,就得困在城里。
他们这些人,从南海子打到临清,靠的是马快,靠的是跑得快。
要是被困在济南,跟困在阜城有什么区别?
林凤翔皱着眉头思考。
不得不承认,这少年说得有几分道理。
可林凤翔也有他的苦衷。
林凤翔斟酌着,声音放得和缓了些,像是在商量:
“拿下济南,也好往天京发捷报分说一二。若是只在附近劫掠些小城,总归是没什么大动静。”
林凤翔停顿了下,看向赵木成。
“你说呢,木成兄弟?”
这话里有话。
赵木成听出来了。
林凤翔不是不知道济南有成为死地的可能,而是想用济南给赵木成造势。
拿下济南,是省城,是大功,是给天京看的。
有了济南,再加上郑家口的大胜,迎娶西王之女的事,就更有分量了。
林凤翔是真想促成这门亲事,真想给西王的遗孤找个靠山。
赵木成心里头一热。这位老将,是真把他赵木成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在办。
赵木成站起来,走到林凤翔跟前,抱拳行了一礼,那礼行得很正,很诚:
“林大哥用心良苦,为众兄弟筹谋一处安身立命之地,木成这里先感谢了。”
这话给足了林凤翔面子。
林凤翔心里头舒坦,摆了摆手。
赵木成这边稳住林凤翔之后,开始走到舆图前,准备说自己的看法。
手指点在舆图上,从临清往东划到济南,然后再整个北方划了个圈:
“但是,各位,北方是咱们的绝地,僧格林沁虽然退回京城,但是必然会再回来。到时候必然又是一番缠斗。这北边全是清妖的地盘,到时候咱们肯定吃亏。不能留在北方,白白消耗众兄弟的性命了。”
这话一下子抓住了众人的心。
是啊,他们在北边打了这么久,打来打去,还是在清妖的地盘上转。
僧格林沁退了还会来,胜保死了还会有别人。
北边,不是久留之地。
往南去,往天京的方向去,那里才是他们的家。
赵木成的手指往下移,点在河南的位置上:
“想要往南,有两个人挡在咱们前面。一个河南巡抚英桂,另一个便是安徽巡抚袁甲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