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学贤通报了一声，抬脚跨进门来。
身为东殿兵部尚书，西征的军报头一个经过傅学贤的手。
看完那几行字的时候，傅学贤就晓得，天塌了。
进来一看，杨秀清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跟庙里泥塑的菩萨似的。
桌上那盏茶早就凉透了，茶叶沉在杯底，一片一片的，像沉下去的死人。
杨秀清的眼睛盯着前头，目光早就散了，那是在发愣。
傅学贤站在门口，太了解这位东王了。
东王不是那种会慌的人，可这会儿，连他都犯了愁。
杨秀清确实懵了。
像赌场里耍了一辈子钱的老赌棍，把全部家当押上去，结果输得精光。
从金田起事到现在，太平军打了多少仗？
败过，退过，叫人追着屁股撵过，可从来没有这样惨败过。
一万多人，精锐，全填进去了。
湘潭丢了，船烧了，林绍璋只带着几十骑跑回来。
几十骑！
那一万多人，可是太平军的精锐，怎么就被林绍璋这个废物断送在了湘潭？
面对的还是一帮刚拉起来的民壮。
塔齐布，彭玉麟，杨载福，这些名字以前没怎么听说过。
杨秀清想起石达开，想起那个在西征战场上所向披靡的人。
自己把石达开调回来，让林绍璋顶上去，以为林绍璋也能打，以为西征大局已定。
可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北伐一路已经成为弃子，若是西征还陷入惨败，杨秀清已经不敢往下想了。
就在杨秀清愣神的当口，傅学贤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提醒：
“东王殿下，要不要通报给天王，召集诸王集会？”
这么要紧的事，捂不住的。
西征的败报迟早会传到天京城里，传到洪秀全耳朵里，传到那些王侯耳朵里。
与其让别人说，不如自己先说。
傅学贤说完，不再吭声，等着杨秀清回话。
杨秀清叹了口气，慢慢坐直了身子，转过头，看着傅学贤：
“去通报吧。记着，暗地里知会下面的人一声，会上要力保林绍璋。”
傅学贤脸色一变。
保林绍璋？
傅学贤猜过杨秀清会保林绍璋，可很快就把那念头摁下去了，他没想到杨秀清真会保林绍璋。
那可是这次战败的罪魁祸首，面对清妖，十战十败，压根不会打仗。
傅学贤还是拿不准，声音有些发干：
“东王，真的……要保林绍璋吗？”
言下之意很明显，他傅学贤不是很赞成这件事。
那林绍璋败得这么惨，不好保啊。
一万多人没了，湘潭丢了，船烧了。
那些阵亡将士的家属能答应？
天王和诸王能答应？
杨秀清当然明白傅学贤的意思。
其实杨秀清心里恨不得把这林绍璋五马分尸，千刀万剐。
可那林绍璋是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是自己力排众议用的人，是他杨秀清用林绍璋替下了石达开。
林绍璋的罪名越大，说明他东王的失误就越大。
杨秀清不保林绍璋，就是保自己。
保林绍璋，就是保自己的脸面。
杨秀清狠下心来，斩钉截铁地说：
“必须保。”
傅学贤不再问了。
东王定下的事，谁也改不了。
傅学贤拱手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脚步声远了，神风堂里又安静下来。
杨秀清坐在那儿，望着北方。
北边是临清的方向，是北伐军的方向，是赵木成的方向。
杨秀清心里头念叨着：
希望北边能再多坚持些日子，给西征再腾出点补救的功夫。
那姓赵的小子，还能不能再创造点奇迹？
北方，临清城。
三天工夫，全军上下就已经做好了准备。
这三天，城里城外忙得脚不沾地。
伙房的烟囱从早到晚冒烟，烙饼的锅灶烧坏了三口，烤肉干的铁架子烤裂了两副。
铁匠铺里的炉火三天没灭过，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早响到晚，修刀，补甲，钉马掌，连城里的老铁匠都累得直不起腰。
经过三天的分拨和整编，赵木成麾下的兵马急剧膨胀。
赵木成本部的兵马，加上补充进来的俘虏和收编的何树才的人马，已经涨到近五千人。
那些俘虏，从胜保的溃兵里挑出来的，辫子割了，换上太平军的号衣，吃了几顿饱饭，脸上就有了血色。
何树才那八百辽东骑兵，骑术精湛，骑在马上跟长在马背上似的。
黄生才部补充俘虏少一些，也补足了兵员，数量恢复到了五千。
林李二人的兵马同样也回到了五千的数量。
林凤翔的那四千老兵，加上从胜保俘虏里补充的一千，凑够了五千。
那些老兵，从广西一路杀出来，在阜城围了几个月，饿得皮包骨头，如今吃了几天饱饭，又成了嗷嗷叫的猛虎。
经此次整编，赵木成能指挥的兵马已经多达一万五千人，而且都是见过血、能打仗的兵。
其中精锐也能达到近万人。
经过三天的练习，这一万五千人中，已经有一万两千人可以骑马。
那些林李二人部队里从广西来的老兵，很多本来就会骑马。
那些从俘虏里补进来的，也多半是庄稼汉，跟牲口打过交道，三天下来，虽然不能说骑术精湛，可跟着队伍跑，不成问题。
剩下的三千人，实在是学不会的，被编为后队，负责押运辎重。
府衙大堂，军中宿将都已经到齐。
天快黑了，大堂里点起了灯。
那些将领们，有的刚从城外赶回来，甲胄上还带着尘土。
这会儿，一个个精神抖擞，站在两侧，等着赵木成开口。
赵木成站在大堂中央，看着济济一堂的将领，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从安庆出来的时候，手下只有两百人，那是赵木成从天京带出来的老底子，木根、赵木功、王大勇，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湖南老乡。
那时候赵木成以为能活着回去就不错了。
可一路打过来，一路收编，一路壮大。
现在，手下有一万五千人，有马，有枪，有名望。
这一步，算是赌对了。
可赵木成知道，这还不够。
还要打一场真正天下瞩目的胜仗，找一块属于自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