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还没亮透,临清城外就活泛起来了。
炊烟从营地里冒出来,一缕一缕的,在晨风里歪歪扭扭地往上飘,像是有人在底下烧湿柴。
李开芳骑在马上,看着他那四千人的马队,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身后是罗金刚、苏天福、王大勇,三个人各领一千马队,分列左右。
四千匹战马,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像是也知道要打仗了,急得不行。
李开芳抬头看了看天,再过一会儿,太阳就该出来了。
大手一挥,嘴里蹦出一个字:“走!”
马队动了。
先是前头的一千,然后是左右两翼,最后是后队。
四千匹马,从远处看,像一条土黄色的巨龙,卷起一路烟尘,往西边去了。
此时的大名府,压根就是不设防的。
城里头那些当兵的,平日里连刀都懒得擦,更别说操练了。
城门倒是开着,可守门的兵靠在门洞里头打盹,口水流了一胸脯,也顾不上擦。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长毛会打到这儿来。
大名府的知府朱煐,是云南石屏州人,进士出身,五十来岁,脸圆圆的,肚子挺得老高,穿着一身官袍,坐在大堂里,活像一尊弥勒佛。
此时朱煐正在和同知吴蔚文商议粮草之事。
两人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上头密密麻麻记着数字,朱煐看了半天,越看越头疼。
自英桂到豫北镇压联庄会以来,可是苦了豫北的各州府。
哪怕像大名府这种归直隶管的,但也免不了分担一二。
那英桂以兵饷粮草急需为借口,从各州府身上刮下了不少肥油。
今天要银子,明天要粮食,后天要骡马,大后天要草料,没完没了。
各州府的各级官员们,一个个叫苦连天,可谁也不敢得罪英桂。
那英桂是巡抚,手里有兵,要是谁怠慢了粮草,上本参奏是轻的,重的直接纵兵劫掠。
上个月有个县令,粮草迟了三天,英桂一纸奏折递上去,那县令就被革职查办了。
有人想上本参奏英桂,可京城那边据说有长毛作乱,乱成了一锅粥,皇上都跑了,谁还顾得上英桂这点小事?
朱煐满脸愁容,手指头在桌上敲了几下,叹了口气:
“如何?咱们这个月的饷银还差了一千两,米还差二百担。还得再让城中富户再输捐一二啊。”
朱煐说“输捐”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说是输捐,其实是借,到时候自然有办法平账。
朱煐手里握着大权,谁不借,下个月就给他挑毛病,挑到倾家荡产。
吴蔚文也是一脸愁苦。
今年四十出头,瘦高个,留着两撇胡子,平日里最爱摆官架子,可这会儿,架子也摆不起来了。
吴蔚文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大人,咱们已经输捐两个月了,城中富绅苦不堪言啊。不如咱们就加税吧。到时候不但能凑够这个月的粮草,连之前的亏空,也能补上。”
这个提议倒是让朱煐有些心动。
加税多省事!不用去求人,不用看人脸色,一纸告示贴出去,钱就来了。
可朱煐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朱煐慢悠悠地说道:
“要是在平时,加税就加税了。可现在到处都兵荒马乱,万一治下出了贼人,丢了城池,到时候,咱们俩不但是乌纱帽,便是这颗脑袋也保不住了。再去和他们谈谈,到时候亏待不了他们。”
朱煐说这些话的时候,心在滴血。
那些富户的亏空,到时候可都得拿他的利益来还啊。
朱煐恨不得抽英桂几个大嘴巴子。
这个天杀的英桂,什么时候能退兵啊?老天爷快收了他吧!
吴蔚文叹了口气,算是答应了。
拱了拱手,声音有气无力:
“府台大人,这个月还能对付,我再去说和说和。恐怕下个月就不行了。那些富户,也不是傻子,一次两次还行,多了,他们也要翻脸。”
朱煐咬着牙,发起了狠:
“先过了这个月。若是下个月,英桂再来要粮,我就上本参他。一万多的兵马,如何靡费如此多的钱粮?”
朱煐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没底。
参英桂?英桂是满洲正红旗的,是皇上跟前的人。
他一个汉人知府,参得倒他吗?
可朱煐不说这话,心里头那口气出不来。
吴蔚文也是有了干劲,行了一礼,风风火火地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东北角隐隐传来打雷的声音。
吴蔚文心里纳闷,抬头看了看天,这高高的日头,大晌午的,打什么雷呢?
天上一片云都没有,蓝汪汪的,跟洗过似的。不像是要下雨啊。
吴蔚文摇了摇头,没有多想,钻进了轿子里,对轿夫吩咐道:
“去城东李员外家。”
轿子往东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街道上就乱了。
到处都是往城西跑的人,他们顾不上躲轿子,撞得轿夫脚底不稳,轿子晃了几晃,差点摔在地上。
吴蔚文在轿子里被晃得东倒西歪,脑袋磕在轿壁上,磕得生疼。
轿子停下后,吴蔚文下了轿子,脸涨得通红,怒道:
“怎么抬的轿子!谁敢冲撞本官!”
吴蔚文往四周一看,愣住了。
轿夫讷讷道:“大人,好像不对劲。”
吴蔚文这才发现,街道上已经乱了套了。
那些平日里见了官轿就躲的百姓,这会儿谁也不躲了,只顾往西跑。
远处,管城门的千总杨财带着几个兵丁,拼了命地往这面跑。
那杨财胖乎乎的,平日里走路都喘,这会儿跑得比兔子还快,官帽早跑丢了,袍子也跑散了,露出里头的衬裤。
这杨财正是那朱煐的大舅子。
朱煐六十多了,杨财的妹子才十八,如花似玉的,被朱煐看上了,用手段强娶了去做小妾。
杨财他爹气得一病不起,没几个月就死了。
杨财恨朱煐恨得紧,可恨归恨,他不敢得罪朱煐。
朱煐给他弄了个千总的差事,让杨财管城门收税,油水不少,杨财就忍了。
平日里他替朱煐在大门口收税,收来的银子九成进朱煐的腰包,一成进杨财的腰包,日子过得倒也滋润。
吴蔚文一把抓住杨财,问道:
“杨财,这么着急去干嘛?后边有鬼追你?”
杨财一把甩开吴蔚文的手,急道,声音都变了调:
“我的同知大人,还不赶紧跑!长毛进城了!”
吴蔚文顿时就是一惊,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
“长毛进城了?真的假的?莫不是乡匪假扮的?有多少人?”
杨财哪有时间和他多扯,只道了一句:
“我的大人哎,自己去看吧。骑着马,漫山遍野的!”
说完,一溜烟跑了,看那样子,是往城西去,逃命去了。
这下子可是吓坏了吴蔚文。
他站在街上,浑身发抖,腿软得跟面条似的。
吴蔚文万万没想到,这事竟然会发在大名府。
他以为长毛在济南,在京城,离他远着呢。
可长毛说来就来了,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
吴蔚文转身就要上轿子,吩咐轿夫赶紧往城西去,先逃命要紧。
哪知轿夫们早就一溜烟都跑了,轿子孤零零地停在路边,轿帘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