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初上,大名府衙大堂里点起了十几盏灯,火苗子一跳一跳的,照得满屋子亮堂堂,连墙角那几根柱子上头的裂纹都看得清清楚楚。
将领们陆陆续续往这边走,说说笑笑,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他们往大堂里去,等着赵木成请客吃饭。
可赵木成没在大堂里。还在后头正堂,对着舆图发愣。
桌上摊着一张河南的舆图,纸边都卷了,画着弯弯曲曲的河道和密密麻麻的县城。
大名府是拿下了,从临清出来,一百五十里地,一个白天就打下来了。
可下一步呢?
突袭新乡,去打英桂,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英桂毕竟在河南经营了这么些年,根深叶茂,一旦不能一口气拿下来,打成拉锯战,那这场突袭就算砸了锅。
赵木成心里头盘算着,英桂的兵在哪儿?
主力在哪布防?
防线有几道,分几处驻兵?
一概不知,两眼一抹黑。
得先摸清英桂的底细。
赵木成想着,得派几个机灵的探子,化装成贩夫走卒,混进新乡附近的县镇,把英桂的兵力部署打听清楚。
正想着去找黄生才和林凤翔商量这事,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还有苏天福那大嗓门,跟打雷似的:
“让开让开!别挡道!”
门帘一掀,苏天福提溜着一个人进来了。
说是提溜,其实更像是拖。
那人被五花大绑,绳子勒得死死的,整个人蜷成一团,苏天福一只手揪着他后脖领子,像拎着一只待宰的肥猪,正是知府朱煐。
朱煐胖得像个肉球,圆滚滚的肚子被绳子勒出一道一道的沟,脸上的肉挤在一起,眼睛都快看不见了。
苏天福把他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满脸得意,冲赵木成表功道:
“大哥!俺抓了一条大鱼!这是大名府的知府!”
一边说一边用脚踢了踢那人。
“老东西,抬起头来让俺大哥看看!”
朱煐哆哆嗦嗦地抬起头,脸白得像纸,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身上传来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地上湿了一片。
朱煐之前吓尿的,一直还没干。
赵木成心里头一阵狂喜。
正愁没人知道英桂的底细,这就送上门来了。
英桂的兵要吃要喝,钱粮从哪儿来?
还不都是从各府各县摊派?
这人就算不知道英桂的兵力部署,也至少知道粮草往哪儿送。
顺着粮草的路,就能摸到英桂的兵。这是刚想睡觉就来了枕头。
赵木成不动声色,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腿,看着地上那堆肉。
目光不凶,可也不善,像是在看一件货物,又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牲口。
慢悠悠地开口,像是在跟街坊聊天:
“大名知府,叫什么名字?我问你,是想活还是想死?”
朱煐一听“想活”两个字,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像两盏快灭的灯被人拨了一下。
顾不上身上的绳子,拼命往前爬了两步,脑袋磕在地上,砰砰砰,磕得额头上全是灰:
“小人朱煐!小人想活!小人想活!”
声音又尖又细,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
赵木成靠在椅背上,继续不紧不慢地说:
“既然想活,那就说说英桂的情况吧。越细越好。我会找人打听对照,若是有一丝差池。”
赵木成看了苏天福一眼。“你的命可就没了。”
苏天福在旁边加码,嗓门大得跟打雷似的,把那朱煐吓得一哆嗦:
“大帅!他的大舅子也在俺手上!正是那人供出的朱煐,可以把他找来,在这对证!”
赵木成点点头,语气淡淡的:“去找吧。”
苏天福吩咐亲兵去了。
没一会儿,亲兵又带进来一个人,同样的胖,圆滚滚的,肚子比朱煐还大,走路的时候肚子一颤一颤的,像揣了个大西瓜。
进来的时候,先看了看朱煐,又看了看赵木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像个偷了鸡的黄鼠狼。
这人就是杨财,朱煐的大舅子。
赵木成见杨财到了,也不急着问,先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放下碗,看着朱煐:
“我只问你一遍,你也只能答一遍。实话实说就能活,你自己想好了再说。”
赵木成顿了一下,目光忽然锐利起来,像刀子一样,“英桂带了多少兵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