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城北那几个墩子的狼烟没起,他们难道是吃干饭的?
狼烟没起,说明周围没有敌情。
没有敌情,来的就是自己人。
这样精锐的马队,不用问,肯定是哪位满人大将手下的。
汉军将军手下都少有这种装备,马是口外的良驹,鞍是好皮鞍。
这排场,这气势,不是满人,养不出来。
因此郭茂林并没有第一时间关上城门,反而是整了整衣裳,堆起笑脸,上前几步,想要问问是来干什么的。
城楼上的兵丁们,看见自家千总的反应,还以为是千总认识,是有交情的。
有的兵丁已经开始把拒马挪开,嘴里嘟囔着:
“这要是进城,再耽误会,何时能收工?天都黑了。”
他们想早点关城门,早点回去睡觉,早点吃口热乎饭。
谁也不想在这儿耗着。
郭茂林心里也是火大。
好不容易说通了那药材铺的老板娘,这要是真要接待安排这帮兵,安排住宿,安排吃喝,一忙活就是大半夜,岂不是坏了好事?
郭茂林一边走一边想,但愿仅仅是过路,路过辉县,补充点水,喂喂马,接着往南走。
千万别进城,千万别住宿。
郭茂林挂上笑容,那笑容挤得满脸褶子都开了,快步向前迎了过去,一边走一边拱手,嘴里喊着:
“不知上差是哪位大人?小的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对面那队骑兵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马蹄声越来越响,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
郭茂林眯着眼,想看清来人的脸。
可那马队跑得太快,烟尘太大,郭茂林什么都看不清。
郭茂林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对面没有减速的意思。
马还在跑,越跑越快,越跑越急。
眼看对面快要到了脸前,马却不减速。
郭茂林心里头最后一个念头是,这帮旗兵是真的狂啊,要直接冲进城,不过也好,正好……
还没想完,郭茂林的头已经飞了起来。
那颗圆滚滚的脑袋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地上,滚了几滚,脸上还挂着笑。
血从脖腔里喷出来,喷得老高,溅在地上,红了一滩。
那具胖乎乎的身子晃了晃,扑通一声栽倒,像一袋粮食砸在地上。
城上哨兵在整整三个呼吸后才明白过来。
终于有人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敌袭!”
那声音在暮色里传出老远,又尖又厉,像杀猪。
但是晚了。
近六百人的马队已经冲进了辉县。
这六百人是精锐中的精锐,打过多次硬仗,这场算是最轻松的。
他们冲进城的时候,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牛油里,一下子就撕开了一道口子。
守在城门口的十几个清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砍翻在地,连叫都没叫出来。
藏在五里外的两千多马队,在之后即刻冲了过来。
他们听见城里的喊杀声,嗷嗷叫着往前冲,马蹄声如雷,烟尘遮天蔽日。
到了城门口,翻身下马,冲进去,接管了北门。
城门被控制住了,吊桥拉不起来,城门关不上。
罗金刚分出一千二百人守住另外三门,其余人进城绞杀清妖。
罗金刚站在城门口,扯着嗓子喊:
“快!快!西门!东门!南门!一个都别放出去!”
那些兵像潮水一样涌出去,涌向各个城门。
邵广是辉县的守将,这会儿正在衙门里喝茶。
听见北边传来喊杀声,手里的茶碗差点没拿住,茶水溅了一手。
邵广放下碗,站起来,抓起刀,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一个亲兵跑进来,脸白得像纸,嘴唇都在抖:
“大人!长毛!长毛进城了!”
邵广的脸一下子白了。
邵广的第一反应是夺回城门。
带着自己的亲兵,两百来人,往北门冲。
可刚冲到半路,就迎面撞上了一队骑兵。
那队骑兵骑在马上,手里举着刀,浑身是血,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邵广的人还没站稳,就被冲散了。
那些亲兵,有的被砍倒,有的跑散了,有的跪地投降。
邵广被几个亲兵护着,退到一条巷子里,躲了起来。
等到邵广想向外跑的时候,却猛然发现,另外三门竟然也被封锁了。
城门关着,吊桥高悬,城墙上全是长毛。
邵广出不去,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
李开芳夺城后,简直兴奋坏了。
这诈城是真的妙啊。
这位以鲁莽著称的将领,头一回品味到了诈城的美妙。
怪不得那王大勇随时随地带着清妖的号衣,这诈城真的会上瘾啊。
李开芳越发觉得来赵木成麾下来对了,连自己的脑子都变聪明了。
见天色将黑,李开芳也不继续追缴清妖残部。
李开芳知道,天黑了对谁都不利。
巷战,黑灯瞎火的,自己的人不熟悉地形,容易吃亏,说不定会被几个躲在暗处的冷箭伤了。
李开芳派人守紧四门和四面城墙,不让清妖出城,等到清晨再清理也不迟。
在城门口设了岗哨,每隔十步一个人,火把点得通亮,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第二日清早,天刚蒙蒙亮,李开芳就起来了。
挥了挥手,那些兵开始搜城。
一间一间屋子搜,一条一条巷子查。
邵广躲在一条死胡同的杂物堆里,被人发现了,一刀砍了,连求饶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城内的清妖兵丁和邵广再也无法借着夜色躲藏,被一一揪出,清理干净。
到中午的时候,城里干净了。
李开芳当即派出三名令兵向赵木成报信,辉县已下。
那三个令兵骑上快马,一人三马,轮换着骑,跑得飞快,在官道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尘土里。
等到赵木成接到信时,他的部队已经距离辉县不到一百里了。
赵木成骑在马上,拆开信,看了一眼,回头冲身后喊:
“快!加快速度!前锋已经拿下辉县了!”
队伍里响起一阵欢呼,那声音在旷野上传出老远。
第五日,赵木成到达了辉县县城。
骑着马,从北门进去。
城门两边站着李开芳的兵,一个个挺着胸脯。
赵木成进了城,在县衙门口看见了李开芳、王大勇、罗金刚。
三个人站在那儿,眼圈都是黑的,眼眶发青,眼睛里全是血丝,像三天没合眼的人。
为了让一丝消息传不出去,三人轮班,带人昼夜不息在城边巡查。
白天查,晚上查。
就怕有人钻漏子跑出去,把消息泄露了。
两天两夜,没睡过一个囫囵觉,困了就靠在城墙上眯一会儿,听见动静就醒。
赵木成翻身下马,走到他们跟前。
看着那三张疲惫的脸,心里头一热,说道:
“你们真是辛苦了。”
三人齐刷刷地站直了。
李开芳抱拳,声音又响又亮,可那沙哑藏不住,像砂纸磨过的:“不辛苦!”
李开芳往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木成兄弟,咱们什么时候去打新乡?能不能带上俺们?”
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赵木成身上,像三把火,烧得人脸上发烫。
赵木成笑了。
看得出来,这三人是商量好的,一块儿堵自己。
赵木成点了点头,声音很稳:“好。你们今晚安睡,明日咱们一起出发。”
这时候,一个传令兵跑进来,单膝跪地,双手举着一封信:
“大帅,林将军那边来信了,已经到了赵固待命。”
赵木成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收进怀里。
转身走进县衙,让人拿来纸笔。
赵木成口述,李三泰执笔。李三泰坐在桌前,毛笔蘸饱了墨,等着,笔尖悬在纸上,一动不动。
赵木成说道:
“明日酉时,响箭为号,东北两面,夹击龙泉寺山下英桂大营。”
龙泉寺山下,英桂大营中。
此时的英桂,还在帐中喝花酒。
他坐在主位上,一手搂着一个女人,面前摆着酒菜,杯盘狼藉。
帐中的女子,一半是从城里青楼买来的,一半是劫掠良家所得的,有的哭,有的笑,有的低着头不说话,有的强颜欢笑往英桂杯里倒酒。
英桂喝得脸红脖子粗,舌头都大了,还在嚷嚷:
“倒酒!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