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清晨,龙泉寺山下。
天刚麻麻亮,山间的雾气还没散尽,一团一团的,挂在树梢上,湿漉漉的,凉飕飕的,像是老天爷吐出来的哈气。
鸟叫了几声,又被什么惊着了,扑棱棱飞走了,翅膀扇得树叶哗啦哗啦响。
山脚下,清军大营里的炊烟升起来了。
虽然英桂在这龙泉山下不着急打,但是该做的样子,总得隔几日做一下。
不然,也不好面对满朝非议。
所以,隔三差五,英桂就得派兵进山,放几炮,打几枪,造造声势。
至于能不能打着人,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让朝廷知道他在打,让那些州府的官员知道他在打。
今日是各地来送钱粮的日子,便也是做做样子的时候。
各州府的差役押着粮车,赶着骡马,从四面八方往大营赶。
他们交了粮,拿了回执,就能回去交差。
英桂要让他们看见,官兵在打仗,在流血,在拼命。
你们的粮草没白花,你们的银子没白扔。
至于英桂本人,则是留在营中,正在呼呼大睡。
英桂的帅帐在营地正中央,昨夜酒饮得多了,英桂现在还没起来呢。
帐子里头传来一阵一阵的鼾声,地上扔着几个空酒坛子,横七竖八的,还有女人的衣裳,红的绿的,乱成一团,跟遭了贼似的。
大营的兵马在各将的带领下,陆续出了大营。
英桂的手下将领,副都统常海,马步军副统领仁兴阿,以及署理按察使牛鉴,各自带着两千兵马,进山清剿。
常海走中路,仁兴阿走左翼,牛鉴走右翼。
牛鉴作为署理按察使,虽然是文官,但是在陈州编练的练勇战斗力极高。
那些练勇,穿的是青布短衫,腰里系着布带子,脚上蹬着草鞋,看着不起眼,可打起仗来不要命。
牛鉴亲自率这两千练勇,在获嘉县擒获了联庄会的匪首之一李占彪,那是大功一件。
如今他刚被调来这新乡大营不久。
营中的防务和二千军兵,都交给了英桂的心腹将领,军中的后起之秀汝元统领。
汝元是满洲正白旗人,三十出头,年富力强,英桂对他信任有加,跟亲儿子似的。
常海率两千兵丁上了山。
至于仁兴阿和牛鉴的兵马,在山脚下的密林里就已经停了。
三人早已有规矩,每次清剿,轮班上山。
今日便轮到了常海。
仁兴阿和牛鉴在山脚找了块平坦的地方,让兵丁们坐下歇息。
常海则是一脸的晦气和不乐意。
昨夜烧了好几炮烟,那烟土是从陕西来的,劲大,烧得常海晕晕乎乎,跟腾云驾雾似的。
这会儿常海困得很,眼皮像灌了铅,一个劲往下耷拉,恨不得找棵树靠着就睡过去。
常海一边往山上走,一边在嘴里嘟囔着骂:
“都他娘的怪那帮穷酸!送粮还得逼得老子上山演戏!”
山道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两边是密林,树枝子伸出来,刮得盔甲哗啦哗啦响,跟有人在扯他衣裳似的。
常海带人上了山,驻扎在山上的邱联恩,赶忙过来见礼。
邱联恩是这边的守将,手下有两千兵,驻在龙泉寺山腰的一个寨子里,负责封锁张炳下山的道路。
听说常海来了,赶紧从帐子里出来,跑到常海跟前,弯腰拱手,满脸堆笑,那笑容跟抹了蜜似的。
虽然都是带两千兵丁,但这常海可是货真价实的满人将领,邱联恩可不敢拿大。
邱联恩是汉人,是绿营出身,在满人面前,永远矮一截,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邱联恩陪着笑脸,声音又轻又软:
“都统大人,您亲自过来了。按理说,不必这么麻烦,咱在这里守着,等着他们饿昏了下来便是,还劳烦您总进山。”
常海看着邱联恩恭敬得很,话也说得好听,因早起进山而不悦的臭脸也收了起来。
心里头舒坦了些,常海嘴角往上牵了牵,露出几颗黄牙。
常海砸吧砸吧嘴,声音放得和缓了些:
“没办法,英桂大人的令。咱们装也得装装样子,给豫北那些州府的穷酸们看看。你说,这些兵吃了粮,总也得遛遛不是?跟遛狗似的,不遛,他们就懒了,骨头都生锈了。”
邱联恩连忙点头哈腰,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裆里:
“都统大人说得是,说得是。”
邱联恩一边说一边往旁边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都统大人一路走来,辛苦了。卑职帐中有些新来的货,倒是看得不准。大人要不要抿几口老虚,替卑职把把关?”
常海的眼睛亮了。
抿老虚是抽大烟的行话。
他这个人,就好这一口,跟苍蝇见了屎似的。
一听说有大烟,脸上那点不耐烦一下子就散了。
常海“哦”了一声,来了兴趣,嘴角往上翘,眼睛眯成一条缝:
“走,咱替你品品。”
邱联恩引着常海往帐中去了。
至于常海带来的兵丁们,则是各自找地方或坐或躺,有的掏出烟袋锅子抽烟,有的从怀里掏出牌九,蹲在地上推起来了,推得热火朝天。
等到歇得差不多了,常海的副手,德望,领了两队鸟枪手,还有抬上来的两门劈山炮,来到龙泉寺的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