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已经陷入颓势的城墙上,援兵到来的消息,像一瓢滚油泼进了将熄的火堆。
那些刚才还蹲在垛口后面喘粗气的老兵们,重新又迸发起了力量。
城下的甘肃兵还在往上涌,云梯的铁钩还死死咬着垛口,但城上楚军的气势已经跟半刻钟前完全不同了。
所有楚军齐心协力,刀盾手堵住垛口,铳手从人缝里往外放铳,滚木礌石被抬上垛口,对准城下最密集的地方往下砸。
一架刚搭上来的云梯被滚木从中间砸折了,梯子从半腰咔嚓一声断裂,上面的七八个甘肃兵惨叫着摔下去,砸在城墙根下的人堆里。
王大勇进城后没有半刻停歇,直接带着骁骑营的几百号人登上了城墙。
他的兵都是南阳留守兵力中挑出来的精锐,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是善战的老兵。
王大勇把自己的兵散开,填到西门城墙上最吃紧的几个缺口里。
自己提着一面藤牌和一把腰刀,站在城楼下面的垛口前,和冲上来的甘肃兵撞了个正着。
一个甘肃兵攀着梯子翻上垛口,脚还没站稳,王大勇的藤牌已经顶了上去,盾面撞在那人胸口,把他整个人连人带刀推下了城墙。
拖鲁巴带着敢死队被三面围上来的楚军逼到了墙角,连砍翻了两名楚军刀盾手,但后面的铳手已经举起了铳。
他见势不妙,不再硬拼,翻身跳回云梯上,顺着梯子往下滑。
回到了城下,拖鲁巴跑到讷穆岱马前,单膝跪地,盔甲上沾着城墙上的灰土和同伴的血。
“将军,那长毛来了援军!城墙上忽然多了好几百人,全是生力军。兄弟们连着冲了好几趟,实在是攻不进去啊!”
讷穆岱骑在马上,攥着马鞭的手背青筋凸起。
抬头看了看城墙,城头上太平军的旗帜还在飘,垛口后面的人不但没少,反而比刚才更多了。
又扭头看了看西边的天际线,太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再过半刻钟天就要彻底黑透。
夜战攻城是所有攻城战里最吃亏的。
讷穆岱从军多年,这个道理比谁都清楚。
讷穆岱低头看了一眼跪在马前的拖鲁巴,骂了句:
“废物。”
随后,抬手挥了挥马鞭:
“传令,鸣金收兵。”
铜锣声在城下响起来,甘肃镇兵如潮水般从城墙根下退去,抬着伤兵拖着破梯子,往营盘方向撤。
刘永泰在南门那边听见西门的锣声,松了口气,赶紧也让人鸣金收兵。
陕西绿营死的人连讷穆岱那边的零头都不到,刘永泰根本就没真往上冲。
他们把云梯搭在城下,鸟枪放得热闹,喊杀声也够响,但真正攀梯子登城的没几队人。
刘永泰是个精明人,他能看明白孔广顺的态度,这场仗,恐怕还有的打,不能一开始就把力都耗尽了。
想到这,刘永泰对身边的副将吩咐:
“回去各营清点伤亡,今晚好生歇着。”
城墙上。
望着城下如潮水般退去的清妖,黄生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整个人从垛口上松开手,身子往下出溜。
黄生才想要挣扎着起身,却发现两条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膝盖以下又麻又木,像灌满了铅。
刚才腰侧那处摔倒时的伤,让他整个人连站都站不住。
黄生才赶紧唤来亲兵:
“快架俺起来。”
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把他从城墙上搀起来,黄生才的两只手搭在亲兵肩膀上,两条腿勉强在地上拖行。
“快扶俺去见王将军。他是咱们西路军的恩人。”
黄生才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吩咐,声音沙哑得像是老鸹叫。
亲兵们只能半架半拖地把他往王大勇那边挪。
王大勇正在城墙过道上指挥士兵清理垛口,收敛伤兵。
转过身看见黄生才被亲兵架着往这边挪,快步跑了过来,抱拳行礼:
“末将见过征西将军!黄帅您伤成这样,哪能让您亲自过来,该末将去见您才是!”
黄生才一把拽住王大勇的手。
“大勇,都是多亏了你了。不然今日,俺这个城就要守不下来了。”
黄生才把王大勇的手用力握了两下,松开,挣脱了两个亲兵的搀扶就要往下跪。
“我替西路军众兄弟给你行礼了。”
王大勇慌忙单膝跪下去,两只手托住黄生才的胳膊,不让他跪。
“黄帅不要折煞末将了!末将是奉命行事,是楚王殿下的军令,不然末将哪能知道淅川陷入了危机。”
黄生才愣了一瞬,眼睛里闪过明显的惊讶。
“楚王殿下如何得知清妖要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