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恩菲尔德的前身,美国陆军正在考虑换装但尚未正式定型。
埃德蒙赌了一把,提前投产,借贷了十万美元,整整先产了七千杆仿制步枪。
但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埃德蒙的岳父,那位掌握着军方人脉的稽查员,在一次前往军营核算库存的途中死于一场意外的枪杀。
事后军方勘察说是哨兵擦枪走火误判为敌军,草草结了案。
埃德蒙不知道那究竟是意外还是被人灭口,他只知道自己最大的依靠消失了。
他彻底丧失了在军队和兵工厂的关系,曾经熟络的采购官员纷纷退避三舍,连面都不肯见。
军械委员会最终选择了斯普林菲尔德兵工厂自家的方案,埃德蒙的仿制品被正式拒之门外。
十万美元的高息贷款压在身上,每月光是利息就让埃德蒙喘不过气来。
零散的移民和边境民兵消化不了七千杆新式步枪的库存,而埃德蒙的贷款还款期限已经近在眼前。
埃德蒙最终一咬牙,把工厂关了,把那两间厂房和设备抵给了债主,带着这七千杆仿制步枪,雇了一条叫塞勒姆号的商船。
这艘船属于马萨诸塞州塞勒姆港的温赖特航运公司,原本是跑波士顿到科德角的近海航线,从没出过大洋。
船长老山姆·卡特赖特是个被海军辞退后四处接散活过活的古怪少尉,酗酒,脾气暴,但航海技术极好。
两人一起漂洋过海,做起了到神秘东方发大财的迷梦。
那时候正是远洋贸易兴起的黄金年代,无数人靠着把欧洲的棉布和鸦片运到东方,再把东方的茶叶和丝绸运回西方赚得盆满钵满。
大西洋和印度洋的航线上热闹得像赶集,所有人的口耳之间都流淌着同一种燥热的传说。
只要到了那神秘的东方古国,任何货物都能换回成船的银子。
埃德蒙的塞勒姆号在海上漂了整整六个多月才抵达广州黄埔港外的锚地。
然后埃德蒙在广州待了不到半个月就被现实结结实实地浇了一头冷水。
广州的商人们对他的山寨版恩菲尔德毫无兴趣。
原因简单得让埃德蒙没法反驳:
英国军队正在克里米亚战场陆续换装,大量淘汰下来的二手滑膛枪以不到平时进价一半的价格涌入广州黑市,码头上堆着英国东印度公司抛售的旧枪,成箱成箱地摞着没人领。
谁会去进一款从未听说过,价格还贵得多得多的美国仿制品?
人家只管利润,不管你什么线膛枪滑膛枪。
而清廷兵部的那些武库司郎中们,就更看不上了,买一支英军淘汰的二手滑膛枪报账时可以按原价虚报好几倍的各种杂费,中间多少层油水多少人分,每一层都是按比例抽成的。
一个从没上过战场无名无姓的美国仿造步枪,账面上没法做手脚贪银子,连被询价的兴趣都勾不起来。
唯一有可能买下这批货的伍家商行,最近态度也冷淡下去,那些向来耳目灵通的伍家买办似乎根本没有打探到这批货物的消息。
埃德蒙硬着头皮找了几个会洋文的买办,人家开口给的价连成本的一半都不到。
货物在黄埔港外的锚地里等着,港务费按日子算,多停一天就多烧一天钱。
埃德蒙不死心,正准备再过几天就离开广州驶向长崎碰碰运气。
然后潘晏清出现了,这才有了今夜这场谷埠花艇上的密会。
埃德蒙一口气讲完大半个故事,密舱里很安静,只有舷窗外江水的拍舷声。
埃德蒙忽然意识到自己喝多了,说得实在太多了。
自己毫无退路的窘境,全摊在了这几个初次见面的东方人面前。
埃德蒙放下酒杯,闭了嘴,有些懊悔。
孙盛才把酒杯搁在案上。
从头到尾,把这洋人的故事听完,孙盛才脸上那层微醺的红晕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孙盛才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七千杆线膛步枪,波士顿枪械厂的东家,斯普林菲尔德兵工厂出来的老技师,能自己组装整枪,能从零件到成品全部一手把控。
这不就是楚王反复念叨的能造枪炮的技术专家吗。
楚王不止一次在信里和他抱怨南阳底子太薄,铁匠只会打农具和腰刀,鸟枪的枪管全靠褚家那批老师傅手工一根一根地钻,一个月才能出三十杆。
这个美国商人不但带来了枪,还有造枪的手艺。
孙盛才望着埃德蒙那双不安的眼睛,缓缓开了口。
“我们汉人讲究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位埃先生,你不必担心,我们绝对不会压你的价。你在海上漂了大半年,不是为了把家底赔光的。你放心开价便是。”
伍静涛逐字逐句地把这番话译过去。
埃德蒙静静听译完,这个四十五岁的美国商人微微张开了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感动。
他在广州这些日子吃够了闭门羹,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
埃德蒙把在心里又把价格计算了一遍,终于缓缓开口。
“亲爱的朋友,感谢你的大度。我这些枪,每杆成本是二十美元。加上需要支付给船长的运费和港务费,我需要每杆二十八美元才可以勉强回本。如果这个价格太高,我们还可以再谈,我愿意以每杆二十八美元的价格出售给你,一共十九万六千美元。”
埃德蒙在心里其实早已给自己预留好了退让的空间。
他的真正底线在十八万美元,哪怕亏一小部分只要能卖掉这批货,把贷款还上,回波士顿随便干点什么都行,妻子还在那里等他。
孙盛才听完译语,笑了笑,说道。
“说都说了是朋友怎么能让朋友赚不到钱呢。我家主人别的没有,银钱是有的,我现在就可以做主,不用多说了,按三十万美元,买你这批枪。”
伍静涛明显怔了一下,但他没有多问,还是原话翻译了过去。
旁边歪在椅背上的潘晏清微微睁大了眼睛盯着孙盛才,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中没放下来。
他潘晏清在十三行混了这些年,从来只见过买家往死里压价往骨头缝里刮油,头一回见买主反过来给对方加价,而且是几万几万美元地加。
埃德蒙听完译语之后整个人呆住了。
这个东方人居然如此慷慨?
埃德蒙想起了那古老的传说,说东方那片神秘的土地是种什么都能长出金子的地方。
半晌,终于埃德蒙反应了过来,站起来鞠了一躬道。
“尊贵的朋友,我能为你做什么?你提要求吧,我一定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