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木成站在书房里,把这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笑出声来。
“这个曾天养,竟然在信里威胁起我来了。”
信上的措辞慷慨激昂,说什么若是半个月内援军未至,他曾天养便亲率五百老兄弟出城与清妖决一死战,宁死阵前,不困城中。
赵木成读着这封信,几乎能想象出曾天养在岳州城,写出这些字时的样子。
这不是军情请援。
简直就是撒泼打滚了!
这曾天养,被东王杨秀清的严令压在岳州城里一憋就是三个月,终于憋不住了,想出这么个法子来逼赵木成出兵。
赵木成把信折好,塞回去。
撒泼归撒泼,曾天养不是不知轻重的人,而且相当要脸。
能让曾天养写出这样一封信,说明岳州的形势确实已经到了相当危急的地步。
曾天养嘴上说的是出城决战,实际上是在告诉赵木成。
再不来,岳州就真的守不住了。
赵木成站起身来,走到桌上的舆图前。
手沿着曾天养信中提到的信息,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曾国藩分了三路。
中路塔齐布,步军七千,水师三千,从洞庭湖出来,把岳州围了个水泄不通,曾天养被死死压在城里动弹不得。
但中路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东西两翼。
西路胡林翼已经越过岳州直扑武昌,按曾天养信中的说法,胡林翼的前锋已经到了汊河镇。
汊河镇。
赵木成在舆图上找到了这个位置。
这是个水陆要道。
胡林翼已经切断了岳州太平军撤回武昌的归路,同时也掐断了岳州的水路补给。
而东路林源恩和江忠淑已经从平江出发,拿下了崇阳,把太平军向东南突围的可能性也堵死了。
三路合围的绞索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
曾天养这只瓮中之鳖,还能撑多久?
赵木成把手从舆图上收回来,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现在摆在杨秀清和自己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第一条,天京继续发兵,巩固武昌防线,趁东西两路清军立足未稳之际反攻,击退胡林翼和林源恩,恢复对岳州的后勤供应,把曾天养从围城中解出来。
这条路最稳妥。
但赵木成几乎可以肯定,天京在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派出大量援军。
林绍璋在湖南的接连失败已经把太平军的西路兵力打空了,湘潭一役折了两万多人,元气大伤。
就算杨秀清现在就下令征兵编练,从动员到成军再到行军,少说也要半年。
而天京城外,清妖的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还在虎视眈眈,皖北的袁甲三也在磨刀。
杨秀清手里暂时的兵力,光是守住天京外围和皖南就已经捉襟见肘,哪还有余力往湖北派援军。
那就只剩下第二条路了,赵木成从南阳出兵,从后方釜底抽薪。
打掉胡林翼的西路军,让曾国藩三路合围的计划彻底泡汤。
赵木成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
“看来,这曾天养是不得不救了。”
救曾天养,不是因为他和曾天养有什么交情,也不是因为东王下了命令。
原因很简单,必须让曾天养占住武昌,让太平军在湖北拖住曾国藩。
只要曾天养还钉在岳州和武昌一线,曾国藩的主力就会被牢牢吸在湖北战场,双方形成对峙消耗的态势。
赵木成则可以趁这个空档,把整个汉江平原一口一口吞下来。
襄阳,随州,荆州,荆门,一路往南推到长江边上,慢慢消化,积蓄实力。
这也是赵木成当初选择南阳时的战略规划。
但如果曾国藩拿下武昌,太平军被彻底赶出湖北,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没有太平军在正面拖住曾国藩,那位湖南骡子下一个目标会是谁?
僧格林沁已经废了,孔广顺缩回了陕西。
清廷能用来对付赵木成的,就只剩曾国藩和他的湘军了。
让楚军主力在南线和曾国藩正面硬撼,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那正是赵木成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赵木成需要太平军在湖北继续撑着,替赵木成撑着,撑到赵木成羽翼丰满。
下定了决心,赵木成重新把目光放回舆图上。
想要快速支援岳州,有两条路可以走。
第一条是派马队从樊城出发,沿着汉水东岸一路往南,直接去找胡林翼的西路军打一场。
这条路最快,但也是最不可行的一条。
新军刚刚编练,大多数士兵还没习惯长途行军的节奏,让一帮刚放下锄头不到两个月的新兵蛋子背着几十斤装备在几百里的补给线上长途奔袭。
恐怕还没有被清军打败,就已经被自己的后勤拖垮。
第二条路就务实得多,先迅速拿下襄阳,然后沿着荆襄古道快速南下,直奔荆州。
荆州是湖北西部的重镇,胡林翼的后路,拿下荆州就等于把胡林翼的西路军的退路给堵死了。
到时候胡林翼要么回援,被楚军围点打援。
要么不回援,胡林翼的西路军就成了断线的风筝。
而且由襄阳到荆州,有现成的荆襄古道,后勤压力骤减,部队可以在城池和城池之间步步为营,新兵还能在实战中以打代练。
赵木成不再犹豫,把舆图上的标记最后确认了一遍,然后回到案前坐下。
现在就等罗金刚和王大勇到了。
第二日一早,樊城县衙的大堂里,赵木成刚用完早饭,亲兵就来通报。
不是罗金刚到了。
而是孙盛才和伍静涛求见。
赵木成让人把两人请进大堂。
孙盛才走在前面,伍静涛跟在后面。
今天伍静涛的状态和昨晚明显不同了,今天他换了一身藏蓝色的新袍子,走路时步伐稳当,脸上的表情虽然还带着几分拘谨,但已经不再是昨晚那种失魂落魄了。
这是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态。
孙盛才走在前面,却是挂着一幅黑眼圈,看上去有些萎靡。
两人进了大堂,齐齐躬身行礼。
赵木成能感觉到,这两人看自己的眼神里都多了一层东西,敬畏。
不是因为权势,而是因为神秘。
赵木成心里有数,定然是昨晚的表现让他们惊住了。
洋文,波士顿,堪萨斯法案,这些在东方闻所未闻的东西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换谁都会惊。
赵木成没有解释什么,有时候,上位者在属下面前保持一些神秘,反而是好事。
两人此番前来,不为别的,正是为了禀告昨晚埃德蒙的反应,以及请示回到南阳之后的下一步事项。
孙盛才先开了口,声音里还带着没完全平复的兴奋:
“禀告殿下,昨晚那埃德蒙,后续一整场宴席都没有说话。殿下离席之后,埃德蒙整个人心不在焉,显然是被殿下的那番话彻底镇住了。不过,这埃德蒙没有主动表达投效的意思,当然,也没有表示拒绝。”
赵木成点了点头,这个反应在他的预料之内。
自己不着急。
赵木成吃准了埃德蒙是个有冒险精神,有野心的人。
没有冒险精神的人,不敢把全部身家押上,借贷十万美元提前生产七千杆步枪,更不敢带着这七千杆枪漂洋过海,到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来碰运气。
同时,埃德蒙也是个有野心的人,敢赌陆军会采用米涅步枪方案而提前备货。
这样的人赌博心理最重。
赵木成的邀约对一个普通人来说也许诱惑不大。